正文 254大結局!!??
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
| 发布:11-16 00:59 | 53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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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狹窄而空虛的出租房間裡,四周的水泥牆壁光禿而冰冷,縫隙間滲出的潮意混著陳舊霉味,像貼在皮膚上的一層濕膜,悶得透不過氣。
牆邊歪斜立著幾個用生鏽角鐵胡亂焊起來的置物架,鐵件被歲月侵蝕得斑斑點點,邊緣鋒利得像隨時會割破手。
每一格都塞得滿滿噹噹,上面擠著一隻隻廉價的仿冒公仔,顏色早已被陽光與濕氣啃得斑駁褪落,僵硬的笑臉裂著細縫,眼珠也像蒙著一塵灰,沒有著光亮。
公仔的數量粗略掃過,至少上百隻,就這樣靜靜站在架子上,排列成密集的一排排,彷彿在掃視著這一個破敗的房間,讓空氣更顯沉悶與孤寂。
房間的一角放著一個簡易的衣櫥,外層防塵套早已被日光與潮氣折磨得泛黃脆裂,邊緣破洞像被老鼠咬過般坑坑疤疤,露出裡頭零散的布料,像一具被時間啃得只剩殘皮的老骨骸。
衣櫥的布簾半掩著,裡頭的衣物也沒有幾套,只有幾件被洗得發白的T恤與褲子,吊在塑膠衣架上,或疊在底層,只是布料仍然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陳舊汗味。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雙人床,彈簧床中的彈簧有些已毀損、凹凸不平,像是長年受潮後被壓出一道道坑紋。
上面隨意丟著兩個開腿抱枕,一個印著美由與依麗亞幼嫩的臉龐,色彩因反覆摩擦而變得暗淡;另一個是雙面都印著亞絲娜的赤裸模樣,其布料磨損得更厲害,尤其大腿內側的圖案幾有些發白,邊緣還殘留些許深色污痕。
床邊放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大袋子,袋口的拉鍊半開,裡頭塞滿各式各樣的抱枕套,折疊、捲起、堆在一起,五顏六色的腿部開縫姿勢在袋內交疊,像是一堆被迫擠在狹窄空間裡的沉默身影,混雜著某種說不出的孤獨感。
床頭不遠處的地板上,放著一個髒兮兮的塑膠垃圾桶,桶身留著舊咖啡與速食袋的油漬,摸上去大概會黏手。
桶裡有不少用過的保險套,那些薄薄的橡膠套子,混雜著一球球發黃的衛生紙。味道濃重刺鼻,腥臭味混著潮濕的霉味,讓房間的空氣有著一層黏膜覆住,讓人呼吸起來只會倍感不順。
床單上也留著幾塊深淺不一的痕跡,泛著淡淡的黃褐色,布料噁心乾乾硬硬的,像是多次乾涸後層層疊出的結痂,靜靜躺在那裡,無聲昭示著這張床曾被用來抵抗無數個寂寞、也被用來耗盡僅剩的慾望。
房間的另一邊擺著一張破舊的書桌,桌面佈滿深淺不一的刮痕,是歲月留下的的痕跡。上面擱著一台堪用能運作的文書電腦,機箱持續的嗡鳴聲,就像老人的在努力呼吸的模樣。
螢幕依舊亮著,白光映在桌面上,畫面停在一個未完文件──檔名寫著「253孤獨與慾望15」
最後一行的游標孤獨地閃著光,一亮一滅,像在催促、像在等待、也像在無聲地呼喚那雙曾經不停敲打鍵盤的手回來完成它。
只是──
桌前卻是空無一人。
椅子被推倒在一旁,位置空下來的樣子,透露出某種忽然中斷的匆促感,彷彿剛剛還坐著一個人,下一秒卻被抽離了整個世界般消失不見。
整個房間中,只剩電風扇緩緩轉動,葉片每一圈都帶著沉悶、單調的嗡鳴。那聲音混著主機低沉的共振,融合成一種無法忽視的空洞頻率,在牆壁間來回震盪。
四周死寂到令人胸口發悶,彷彿時間在這裡停了下來,空氣不再流動,連寂寞都變得黏稠,覆滿整個房間,重重壓在每一寸空間裡。
許久過後,水泥地板上一個顯得有些臃腫的中年男人靜靜躺著,身體微微蜷成一團,在地上的微微顫抖。一旁倒著他的拐杖,木柄斑駁滿是刮痕,那些刻痕像記錄著他一路撐過的辰光,每一道都沉著難以言說的疲憊。
鮮紅的血液,從他額側的裂口慢慢流出,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一點一滴匯成一片暗紅,沿著縫隙緩緩擴散。血腥味混入潮濕的空氣中,鐵鏽味愈發明顯,整個房間似乎都被這味道悄悄覆蓋。
中年男人的胸口仍在微弱起伏,只是那幅度小得像是隨時會停下。他的呼吸聲只剩細碎的喉音在空間裡游移,證明他還沒完全被黑暗奪走。
眼皮半垂著,睫毛微微顫著,那種顫動不急不緩,像是他還在用最後的意識勉強抓住一絲絲微光,努力不讓自己整個掉進徹底的深淵。
又是許久之後──
血泊中的中年男人忽然動了動,費力地將自己翻了身,只是每一寸肌肉都只剩下麻木又沉重的疼痛。
他的五官深深凹陷,臉頰瘦得像緊貼著骨頭,眼窩裡的黑影更顯陰沉,灰暗得像失去光的枯井。
臉上有一道撕裂傷從額頭一路劃到臉頰,足足有20公分長,傷口邊緣外翻,血肉裸露在冰冷空氣裡,鮮紅的血順著破口緩慢滲出,一滴一滴落入血泊,擴散成一圈圈更深的暗紅。
中年男人緩緩抬起手,指尖顫顫巍巍碰了碰臉上的傷口。指腹被黏膩血漿覆滿,他停了一秒,像是在辨認那種濕熱的觸感。
他將那隻手舉到眼前,眼神散漫卻盯著指縫間滑落的鮮紅,盯著那鮮血填滿掌心。喉嚨勉強擠了出一句:「時間……終於到了嗎……?」
剛抬起的手又重重垂了下去,啪搭落在冰冷的地面。
楞楞望著桌面上的手機,眼神暗了暗沒有想去撥電話,也沒有試著撐起身體去求救。
他只是靜靜躺著,任由那血液繼續從臉上流淌而下,任由那溫度一點一點離開自己的胸口,像是早就放棄了掙扎,像是生命在這裡已失去重量,任由黑暗慢慢覆上來,吞掉他僅剩的意識。
他──
就是鍾邈山,也是這本小說背後那個孤單的中年作者。
這一整本小說,不過是他把自己壓在心口多年、悶得喘不過氣的幻想,一點一滴寫進文字裡罷了。
他快五十歲了,身體早就千瘡百孔,心中更是像被掏掉一塊,常覺得自己沒有想活下去的理由,那些在小說裡掙扎、在夢裡呼吸的角色,似乎成為他可以活下去的理由。
小說裡的鍾邈山,是他年輕時的另一個影子──
是那個貧窮、孤僻、敏感、自卑,被生活粗暴推著、摔著、逼著早熟的可憐少年。
他的確是靠撿回收長大的,甚至為了填飢,曾把垃圾桶裡的剩食捧在手裡吃下去。父親在他五歲時離世,母親則在他高一那年因車禍離開。從小跟著母親四處拾荒的鍾邈山,根本不知道父母是否還有其他親人;那麼多年來,他從未見過有人來找過母親。
就這樣,他在孤寂與飢餓裡長大,心一天天變硬、變冷、變得不敢再對任何人、甚至對自己的人生抱有期待。
而說到校園霸凌,他遭遇的比小說裡的鍾邈山更殘忍。
從國小開始,他就被推著、摔著,被拳頭打、被腳踹、被嘲笑、被冷眼,硬生生一路折磨到高中畢業。
那些年裡,他每天都盼著能有人替他說一句話、拉他一把、哪怕只是在他身邊站一下……但從來沒有。
一次都沒有。
現實中的他,並沒有小說裡那種過人的記憶力,也沒有刻意壓低分數來掩藏自己存在感的「策略」。
那些能力、那些反擊、那些命運逆轉,全都是他後來寫小說時替自己補上的--是他在每一個孤獨的夜裡、每一段寂寞的路上,一點一點捏出來的勇氣與幻想。
鍾邈山高中畢業後,求職路上幾乎是一路碰壁。
他應徵過無數工作,不是被嫌棄沒經驗,就是因身材孱弱被直接拒絕。最後,他反而最喜歡的是便利商店的工作──不是因為薪水,而是因為那裡每天都有回收物可以撿,每天都有報廢的食品可以吃。
那些東西對別人來說是垃圾,對他來說卻是生活的一部分。
他搬過磚,扛過沙包,也做過水電工的學徒,去工地當過小工,深夜在市場幫人做那些說起來都嫌心酸的工作……哪怕每天都被磨得傷痕累累,他也只能靠著一口氣,硬撐著把日子拖過去。
他也曾想過找個願意牽著手一起過日子的人,但只有高中學歷,又沒有固定收入,一開口就讓人家連笑都笑不太出來,更不可能真的把他放進未來裡。
他甚至想過投考軍旅,覺得如果能穿上軍服,也許人生能有個重新開始──
結果還是在體檢那關被刷下來。
從小營養不足留下的瘦弱、三不五時就痛起來的胃、一直偏高的肝指數,再加上那些被霸凌拖出來的後遺症,讓他的身體像一副早就鬆動的老零件,怎麼體檢也不及格。
可是鍾邈山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日子。苦得久了,反而會怕改變;窮得久了,反而會怕花錢。
他的生活小到不能再小──吃得省、穿得省、用得省,能不買就不買,能拖就拖。
就這樣一撐再撐,撐著撐著,到了43歲,他竟靠著這些不花錢的日子,硬生生存下了200萬……
隔一年,他以為自己真的遇上了一個會把他放在心上的女孩。
他從小到大只有暗戀別人的份;第一次有人靠近他、對他笑、願意聽他說話、陪他聊天,他就開始相信那也許就是愛。
他把自己所有能給的都給了她,只想對她好,連思考都懶得多想,彷彿只要真心,就能換到一點點回應。
但什麼都沒有。
女孩不愛他,她愛的只是他的錢。
鍾邈山連她的手都還沒碰過,那些省了半輩子的錢卻在一個月裡面,花到只剩不到100萬。
直到事情已經回不去了,他才從別人口中聽見那些殘忍的實話──那女孩同時有好幾個男人,而他只是其中最容易被利用的那一個。
他看著戶頭裡被掏空的數字,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
只剩下一聲苦澀到難以下嚥的嗤笑,像是在嘲弄自己,也像在宣告──
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又是一年──
他在一個傾盆大雨的深夜中,被一個喝了酒的醉駕者撞上。那聲巨響撕裂黑暗時,他只記得一道刺眼的白光,甚至來不及害怕,只覺得那聲音像世界早就預告好的結局。
一切都快得無法反應,一道白光,一股能把人從裡到外震碎的衝擊,也震碎了他的倔強。
強力的撞擊將他整個人當場掀離地面,像被暴力扯斷線的風箏,狠狠甩向黑暗中的柏油路。耳邊是風被撕開的尖鳴,身後是一瞬間被撞碎的金屬殼聲,他甚至來不及明白疼痛從哪裡開始。
他迷迷糊糊地摔在冰冷濕滑的地面上,身體像散成一堆已失去形狀的殘骸,四肢不聽使喚,胸腔像被壓得陷下去。
等他好不容易再睜開眼,雨水已毫不留情地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從眉骨滑落、沿著鼻側往下淌,冰冷、頑固,像在一次次提醒他──你還活著。
然而,肇事的司機──
那個喝了酒、連方向盤都抓不穩的醉駕者──在最後撞擊的瞬間就當場斷了氣。
而他的家裡只剩下一個靠社會補助過日子的老母親,妻離子散、親戚不聞不問,名下除了累積多年的幾百萬負債之外,什麼都沒有。
賠不了,也彌補不了,甚至連一句「抱歉」都沒人能替他說。
警方那裡傳來的噩耗,更像是把最後那一把利刃,那駕駛的強制險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過期了。
一毛錢都請領不到。
連最基本、最低限度的補償都沒有。
駕駛者留下的只有一位年近90歲的老太太,不住啜泣,雙手顫抖地揉著手帕,一遍遍抹著眼淚。
然而;她的淚水,又能改變什麼?
他心裡很清楚--
就算賠得起,就算那駕駛沒有死,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因為這破破爛爛的人生,該破的地方早就破了……
他原本就被生活折磨得坑坑疤疤的身體,也撐不過這一次。
那場雨夜裡的撞擊,像是給他人生的最後一記,把他僅剩的那點骨架和意志全部震散。
他永久地失去了一條腿,整個生命從此像被切去一半。
往後每一步,都像踩在早就裂開的命運邊緣上,一步一步,都像命運在嘲笑──那條頑強的生命。
這世界從來不是為你準備的──
你能走到這裡,只不過是因為你一直沒死成──
那不是懲罰,也不是打擊。
只是命運一直都是這樣。
這個世界沒有特別針對他,也沒有一次把他放在心上。
但──這一路上也沒有誰能替他說半句話。
它本來就不是為他準備的──
能活到這裡,只是因為他一直沒死成,只能一路撐著往前拖。
那場意外之後,他幾乎不再踏出家門。
他把自己鎖在這間低矮陰暗的小套房裡,像是把整個人生也一併關在了這裡。
外頭的天光、季節變化、街道上匆匆的腳步聲,全都像隔著一道看不見、卻越來越厚的界線,慢慢遠離他,與他的日子再沒有任何牽連。
他唯一還能接觸到世界的,是那台逐漸老化、呼吸聲越來越粗重的電腦。
白天與黑夜在他眼裡早已沒有界線,像被攪成一灘混濁的墨,一層層覆在他的視野與心上。
他長時間坐在螢幕前,把僅剩的精神一寸寸擠進那些字句裡,把所有的痛、所有的缺口、所有他渴望卻一生都沒有得到的愛與力量──
全部丟進了小說裡,像把最後的自己也一併刻進文字的深處。
又是幾年過去了,時間像是從他身上輾過一圈又一圈,把他一層層磨掉──磨掉力氣、磨掉念頭、磨掉能夠反抗的那一點點意志。
他的身形依舊臃腫、笨重,可那重量裡卻空了大半,像是一個外殼仍然存在、裡面卻被掏空的軀殼。
彷彿連「存在」這件事本身,也逐漸發白、變淡,像剩下一個只靠習慣活著的影子。
也就是在剛剛,他的身體終於撐到極限。拐杖在地上一滑,他整個人像失去骨架般往前墜落,重重摔向冰冷的水泥地。撞擊瞬間震得胸口一陣發麻,氣息被震得亂成一團。
臉頰擦過某個尖銳的角落,皮肉被硬生生剖開,裂口深得能看見內層的血肉纖維。溫熱的鮮血毫不留情地湧出,沿著臉頰一路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灑成一條深紅的細痕。
那一瞬間,他連疼痛都來不及完整感受,甚至連驚叫的力氣也沒有,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在喉間艱難摩擦的──
粗啞、破碎、像是被逼近窒息前撕扯出來的聲音。
鍾邈山的眼睛逐漸渙散,像是在黑暗與微光之間搖搖晃晃,努力抓著最後那一絲能讓他留在這裡的亮度。
視線不斷下墜、拉扯,他卻已經沒有力量把自己從那股黑潮裡撈回來。
嘴唇微微顫動,像想說什麼,又像只剩下一點尚未熄滅的本能。他發不出聲,只能在心裡慢慢地、斷斷續續地念著──
『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這一生……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血還在沿著臉頰往外流,溫度卻開始變冷。
呼吸一次比一次還要淺,胸膛幾乎再沒有起伏,就連心臟似乎也累得不想再敲下一次節拍。
在意識最後的邊緣,他的腦海忽然浮現──
那個坐在螢幕前敲字的自己。
那個把所有幻想、所有力量、所有渴望……
全部塞進故事裡的自己。
那個孤零零坐在破舊電腦前、用敲字填補人生裂縫的中年男人──
其實才是真正的鍾邈山。
小說裡的鍾邈山有能力、有愛、有怒火、有被需要──
而現實的鍾邈山……只有一具殘破的身體,以及一段被世界輕輕放下、甚至連誰也不記得的日子。
可是就在生命最後的那一瞬間,他卻忽然覺得──
能在小說裡那麼用力地活著,也不算太糟。
至少在字裡行間裡──
他真的、真真切切地活過──
如果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