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

停留在夢境裡的鍾邈山，在怔怔愣住了片刻之後，整個人像忽然從某種束縛中解放。

他忘了剛剛那段的情慾交合，像是想到了什麼，急沖沖地下床大步邁步，腳步越來越快，最後乾脆全力奔跑起來。

那隻曾經因車禍而截肢的大腿，如今卻在這個夢境中，完完整整地隨著他的速度伸展、收縮、落地。

這種久違的踏實感讓鍾邈山忍不住越跑越快，甚至因為突如其來的興奮而連跳好幾下。喘著急促的氣息，又再次抬腿、落地，一次、一次又一次確認自己的大腿真的回來了……

看見不遠處的鏡子，又一路跑到鏡子前停下，盯著鏡中的自己。那是一具赤裸、年輕、精壯的身體。

緊實的皮膚在光線下覆著薄薄一層微亮的光澤，胸膛隨著他的急促呼吸大幅起伏，線條鮮明的肌束像一條條細緻的力量在皮下鼓動。

鏡中那條結實的手臂慢慢滑下，捏了捏緊實的肱二頭肌，又順著手臂一路摸到腹部，指腹貼著一塊塊分明的腹肌，像在確認每一道起伏都真實存在。又掐了掐大腿外側那一塊硬實的肌肉，那溫度、那彈性、那種彷彿隨時能爆發力量的結實感……

現實裡的他從來不曾擁有過這樣的身體，沒有這種年輕、強壯、足以撐破自卑的力量感。可現在，每一寸肌肉都在告訴他：這具肉體屬於他、完全屬於他。

視線繼續往下落在雙腿之間──那根粗長、沉甸甸的肉棒，也因他的注視微微跳動了一下……

鍾邈山繼續看著自己的五官，那並不是他現實中的模樣。

鏡中的臉孔雖談不上俊美，卻帶著一種越看越順眼的耐看感。

五官深淺分明、比例和諧，眉骨線條俐落得剛好，鼻樑不誇張的挺拔，連嘴唇微微抿起時的弧度，都多了點少年特有的清澈與勾人。

他盯著那張臉回神了一會兒，依照自己的審美來評分，大概能落在八十分到八十五分之間。那是一種越看越滿意、越看越覺得順眼的程度。

鍾邈山抬手摸上自己的臉頰，指尖滑過下顎與頰側的線條，像是在確認鏡中的人真的就是他自己。

心底忍不住泛起一聲暗笑──

『難怪我筆下那些被主角侵犯的女孩子，最後沒有一個真正討厭主角、也沒有真的恨他的……』

『這身材……這臉孔……』

念頭一浮現，他的心情就像被什麼輕輕撩了一下，忍不住在心裡嘿嘿笑了起來。

他想著：等等清醒後，還要再和舒沐瑤纏綿一次。接著念頭又跳向別墅裡的兩個女僕──王巧玲和林慕華。

這兩個角色在他的書寫中，本就對鍾邈山沒有任何厭惡，甚至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好感。光是想到她們偶爾在廚房或樓梯口偷瞄他、臉微紅又假裝不在意的模樣，他的呼吸就不自覺變得更熱。

而另一個人物的描述也隨之浮上來──他親手寫出的女管家林淑芬。

他記得得很清楚。

這個四十出頭、成熟又帶著細緻韻味的女人，曾在深夜獨自靠著牆，聽著他與舒沐瑤在床上交合的呻吟聲，腿抖得站不穩，甚至還拿著性玩具在大腿間顫著，幻想著他插進她體內的感覺。

想到這裡，鍾邈山心裡忍不住浮起一個更大膽、更加無所顧忌的念頭──

也許……也許他真的有機會和林淑芬來一場，他從未在現實裡真正擁有過的禁忌纏綿。

至於那兩個女僕，他筆下的設定本就偏向不討厭他、甚至因為某些細微情節而對他產生隱晦的依戀。若真有機會……或許她們也會乖乖躺在他的懷裡，被他一點一點拆開、品嘗、佔有。

伴隨著愈來愈放肆的想像，那根原本柔軟的肉棒也在不知不覺間再次勃起，沉甸甸地抬起頭，輕輕跳動著，像在迎接下一段即將到來的慾望。

但還沒讓鍾邈山把這些越發放肆、越往深處擴散的念頭想得更遠，他耳邊忽然響起一段柔軟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梁靜茹的〈暖暖〉。

那旋律像是被人捧著、貼著耳根輕輕吹進來，沒有任何預兆地在他意識裡展開。

那是年代久遠的歌曲，而鍾邈山之所以選這首歌，正因為在他那個破碎而憂鬱的生命裡，這是極少數能讓他覺得溫暖的、而且不是悲傷的其中一首。

甚至也與他筆下塑造的角色之一＜姜暖暖＞有著巧合般的呼應。

他聽見旋律的瞬間，也立刻明白那是夢境外的手機鬧鈴響起。那是姜暖暖親口、用她輕柔的聲音唱給鍾邈山聽的版本。

他後來乾脆把她唱的副歌片段剪成鬧鈴，於是每天早晨醒來時，第一個進入他耳朵的總是那段溫柔到幾乎能融化脊椎的聲線。

現在這聲音在夢裡響起時，比現實還要綿密、還要貼近。他甚至能感覺那個音色像是從她的嘴唇直接貼到他耳邊輕唱，近到她的呼吸會輕輕擦過耳廓，帶著細微的暖氣，用幾乎要把心軟化的方式輕聲哼著旋律。

這段歌聲沒有任何外界傳來的方向感，彷彿不是從遠處飄過來，而是直接闖進他的耳朵，又從耳朵鑽進他的腦海，在他的意識深處游走，圍繞著他、環抱著他，整個夢境都被這個聲音填滿，無處可逃、無法忽略。

這是姜暖暖的聲音，那種輕軟、那種貼耳的溫度、那種像少女撒嬌般的細柔尾音──完全不輸給梁靜茹本人的溫度與質感。至少，鍾邈山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時，感覺唱的比原唱者更好聽、更輕柔……

下一秒，【是否清醒】四個字連同那個透明的選項框，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亮起，像被一束細緻的光線直接投射到視線正中央，清楚得連外框微微閃爍的亮度都能看見。

鍾邈山怔住，眼神不由自主地抬起，像看到什麼新奇的玩意。其實就在剛剛與李薇交纏的時後，已經完全接受自己「穿越進自己的小說」的荒謬事實。

可唯一不確定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某個毫無預兆的瞬間，被這個世界隨意放逐……或是……？

『如果按下去……到底會去哪裡……會回到原來那個世界？還是……會繼續留在這個……由我寫出的世界？』

鍾邈山伸手摸上臉頰，指尖剛貼到皮膚時，一股記憶立刻浮現。

他想起來到這個世界之前，臉頰上那道不小的撕裂傷口，也記得很清楚當時臉頰肉被硬生生劃開時，那種火辣、鑽進骨頭裡的劇痛，還有鮮血沿著傷口不停往外湧的溫熱感。

眼神不由得沉了下去。

『……現實世界裡的我……應該……也已經死了吧……？』

這念頭讓他呼吸微微一滯，默默伸出手，慢慢朝那個選框摸去，指尖離它越來越近。已經準備好要直接選擇【是】。

那一瞬間，他心裡冒出的只有一個念頭，一種就算離開之後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了，反正原本就覺得活著很累……

只是伸出的指尖卻直直穿過了那個選框，沒有任何觸感，沒有任何阻力、沒有任何回饋，像是碰進一層毫無重量的光影，也像是指尖沉入意識深處那片淡淡發亮的透明螢幕。

這份落差清晰地告訴他，眼前的選框根本不是實體，他絕對無法單靠手去觸碰或抓住它。

他沉了沉氣，重新換了個方式，集中精神，把意念像是一條細緻而溫順的線慢慢往前伸去，試著去拉動選框。

下一瞬，那個畫面竟順著他的念頭輕輕晃動起來，像被他從遠處牽住一般，開始拉大、縮小，緩緩往左上、左下、右上、右下移動，在每個角落乖順地停留、滑動。

就連選框上的【是】與【否】，在他的意念掠過時，也一格一格、一步一步地跳動切換，像是靜靜等待他下達命令。

還有選框右上角那個小小的Ｘ，他盯著看了兩秒，像是被某種細微而陰暗的好奇心。

鍾邈山慢慢將那扇透明選框拉近、放大，仔細盯著那個Ｘ，眼神沉下去，呼吸也跟著靜止了一瞬。

腦海裡悄悄浮出念頭──

『這大概是關閉選項吧？如果我按掉……是不是會直接進入賴床模式？』

『還是……會乾脆地一直醒不過來？』

『還是……』

那些念頭開始逐層堆疊而起，越推越深，越陷越黑。

這樣想著，他的意念就落在那個小小的Ｘ上。

下一秒，一股灰暗、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冒出的冷意狠狠衝擊了他──

哪怕他穿越來到這個世界，看見那麼多新奇，還有知道繼續活著，就能看見更多讓人心跳加速的美女，但小說中那些亮麗的東西，依舊照不進他心裡那一小塊死掉的角落。

那些興奮、那些誘惑、那些本該能點燃慾望的事物，在那一股灰暗的意念，全都像是被隔著一層厚厚的濃霧，他能看得見，卻無法感受到生命的熱忱。

鍾邈山依然對一切有興趣，甚至比多數時候還更敏銳，但這股敏銳的情緒卻被他牢牢的困在體內，像是想要逃跑、想要蜷縮，想把自己整個塞進一個狹窄而黑暗的牢龍，將所有的人、所有事完全隔絕在外──

於是，他的意念再往前推了一點，就那麼按在小小的Ｘ上──

畫面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