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66我還在
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
| 发布:12-12 03:39 | 34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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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金的瑪莎拉蒂蟄伏在姜家別墅車道上,像一頭收斂了爪牙的野獸。
舒沐瑤熄火,推門下車。
引擎低鳴散去,夜裡只剩下她高跟鞋敲擊在地面的清脆聲響──
一聲,一聲,在空曠庭院裡迴盪,像是心跳,也像倒數。
她熟門熟路地輸入密碼──
銅門沉重地往後滑開,門內的黑暗與寂靜像厚厚的布幕垂落下來,悶著、冷著,整片氣息比她自己的別墅更深、更沉。
舒沐瑤沒有開燈,僅靠著記憶與窗外被雲遮住一半的月光,一步步往二樓東側走去。
那扇門緊閉著,像是有人在裡面把所有聲音都堵死,連時間都一併凝固。
她在門前停下,那股焦躁的情緒讓她呼吸變得粗重。深吸一口氣後,抬起手指,指節輕叩門板。
叩、叩。
聲音被厚實的實木悶住,只留下細微的震動在她掌心裡散開。
「鍾邈山。」她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舒沐瑤再次敲了敲,力道比剛才更重。
叩、叩。
「小山?」依舊毫無動靜。
整層樓像是被抽空了空氣,沒有睡意,也沒有生活的氣息,只剩下死寂逼近,沉到讓人不安。
舒沐瑤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一股氣堵在喉間,吞不下也吐不出。她伸手壓下冰涼的金屬門把,指尖細細顫著往下一壓──
門滑開一道縫。
門軸轉動的聲音,像劃破了某層緊繃的膜層。
昏暗的房間裡只有一盞桌燈亮著,光不算亮,卻在空氣裡攤開一圈沉甸甸的暖黃,像試圖溫熱這片過於安靜的夜。
那片光只夠勉強攏住書桌周圍,其餘角落仍沉在濃稠的陰影裡,被更深的黑暗一口口吞沒。
電腦螢幕仍亮著,停在一幅靜止的網頁畫面上。
冷白的光從螢幕溢出來,映在椅子前方那個蜷縮的身影上,將他的輪廓削得更加單薄、更加孤絕。
她的男孩在那裡。
一米八的身軀此刻整個收折起來,蜷縮得細小又脆弱,像一隻在寒夜裡受傷的小獸,不知該往哪裡躲。
他陷在那張昂貴的人體工學椅裡,雙臂死死抱著彎起的膝蓋,下巴緊抵在膝頭,整個人縮成一團緊密封住的防禦姿態,像想把外界所有聲音都隔絕在自己的殼外。
他的眼睛睜著,視線落在螢幕上,但那雙眼裡沒有任何波動──
沒有光。
也沒有焦距。
空洞。
死寂。
那是一種深得看不見底的空白──
像兩口乾涸太久的空井,只剩下冰冷的灰暗。
螢幕溢出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裡,跳了跳,卻沒能在那片死水般的黑暗裡激起任何反應。
明明是年輕的一張臉,卻透著一種被靈魂抽空後的空殼感,陌生得讓人心痛,也無助得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舒沐瑤的胸口猛然一緊,猶如被一隻無形的手自內裡狠戾地攥住。那股劇痛從心坎深處一路蔓延至指尖,裹挾著赤裸裸的驚惶。
她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鍾邈山──
不,或許今早那片刻的沉默已洩露了端倪,卻遠不及此刻這般徹底的抽離……
像一具遺落在人間的、失去靈魂的空殼。
「小山?」她試著放輕腳步靠近他,聲音不自覺變得柔軟,甚至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顫抖。
她在他身側蹲下,抬頭望著那張低垂的側臉。
光線擦過他的五官,將那份俊朗勾得更加蒼白。長長的睫毛垂著,靜止得像壓著一層薄灰,在眼下留下一道淡淡的陰影。
他仍沒有反應,連睫毛都沒有抖一下,整個人像被困在某個封閉的地方,與她隔開一道無形的牆。
舒沐瑤伸出手,指尖在半空停了兩秒,才落到他的額頭。皮膚微涼,沒有發燒的跡象。她順勢撫上他的臉頰,指腹輕輕摩挲,像試圖用溫度將他從那片沉默裡牽回來。
「小山,看看我。」她低聲喚著,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緊抱膝蓋的手臂。
依舊沒有反應。
她又喚了一聲,這一聲輕得幾乎破碎:
「看看我。」
就在舒沐瑤被那片死寂壓得幾乎窒息時──
「滴滴。」
一聲短促的提示音驟然刺破凝滯的空氣,聲音來自書桌角落。鍾邈山的手機亮起,冷白的光線像一把薄刃,在昏暗中劃開一道生硬而刺眼的傷口。
舒沐瑤下意識轉頭望向光源,視線再抬起時掃過牆上掛鐘──時間正逼近十點半。手機螢幕上,未接來電的圖標旁,鮮紅的「20+」
鎖定頁面的預覽欄快速滑過一串名字:姜暖暖、班長(傅欣琪)、李薇……童芊洛、房詩涵……
旁邊LINE通訊軟體的圖標上,「99+」密密麻麻堆疊如未拆的信,彷彿有那麼多聲音試圖穿透這層死寂,抵達他身邊。
而鍾邈山依舊縮在那張椅子裡,將所有聲響、所有牽掛,全都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像一扇永不開啟的門。
舒沐瑤又看了眼依然空洞的鍾邈山,心臟像被無形的手又擰了一把。那陣心疼被她硬生生壓回胸口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現實的責任感──她今晚不是只為了心疼一個少年而來。
她想起自己此行真正的「任務」。
舒沐瑤慢慢站起身,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一尊正在碎裂的瓷器。她緩步走到窗邊較遠的位置,從小包裡取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滑動,最終按下通話鍵──
周麗娜的電話幾乎在第一聲鈴響後就被接起。
「瑤瑤?」她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異常安靜。
「娜娜,」舒沐瑤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的近乎陌生,「我到妳家了。」
「鍾邈山還好嗎?」周麗娜開門見山,旁邊隱約傳來姜暖暖靠近免提時,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屏息聲。
舒沐瑤回頭,視線再次落向那個沉默的身影。他依舊維持著同樣蜷縮的姿勢,整個人像被定格成一尊精美卻毫無生機的雕塑。
她該怎麼說?
說他魂被抽空了?說他對外界毫無反應?
『不行。』那樣只會讓電話那頭的母女瞬間失控──尤其是姜暖暖。
於是,舒沐瑤用上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刻意放鬆的語氣,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他沒事。」
她側過頭,目光投向窗外濃稠的夜色,讓那片漆黑掩護她的謊言:「他已經睡著了,我剛摸過他的額頭,不燙,呼吸很平穩。可能就是今天打工太累,睡得沉。」
她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姜暖暖急切的聲音,幾乎是貼著話筒喊了出來:「小山哥哥?妳有聽到我的聲音嗎?小山哥哥?」
舒沐瑤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在昏暗中泛出細微的白。她沒有回應姜暖暖的呼喚,只讓那份沉默在通話中延長,像一道無形的牆,替她的謊言擋住所有追問。
「暖暖,」周麗娜安撫女兒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也許小山真的很累了。我們明天再跟他聊,好嗎?讓他好好睡一覺。」
姜大偉沉穩的聲線接著傳來:「是啊,暖暖,別擔心。讓小山先休息吧。妳瑤瑤阿姨不是都確認過了嗎?」
周麗娜這才對舒沐瑤開口,語氣裡透著歉意:「瑤瑤,今天真的麻煩妳了,這麼晚還讓妳跑一趟。」
舒沐瑤彎起了唇角,即使電話那頭的人看不見,那抹笑仍像面具般自動貼合在臉上:「我們是好姊妹,別說這些。」
她的聲音依舊輕快,可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鍾邈山身上,那股心疼如暗潮般從心底湧上來,一層一層,沖刷著她所有從容與嫵媚,將她慣有的偽裝全都剝離。
她一邊說著,腳步卻不受控制地往鍾邈山那裡靠過去。像是被某種本能驅使,她慢慢彎下腰,將自己的側臉貼上他的頸窩。
鍾邈山的皮膚帶著微涼的溫度,乾淨的氣息貼著她的呼吸擴散開來。舒沐瑤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像要把那份屬於他的味道深深壓進肺裡,試圖從這一點、哪怕只是一點的親密接觸裡,抓住一點能讓人心安的實感。
或者──把自己的體溫,悄悄渡進他冰涼而靜止的身體裡。
然而,懷裡的人依然僵硬,沒有任何回應。他甚至沒有因為她的靠近而放鬆一絲一毫緊繃的肌肉。
舒沐瑤胸口沉了一下。她抬起手,指尖輕柔地沿著他臉側滑過,從眉骨的弧度到眼尾,再到那抹緊抿、失了血色的唇。
這張臉,在幾個小時前還在她身下因情慾而泛紅,在她耳邊壓抑地喘息,將滾燙的痕跡深深烙進她體內。
如今的他卻是那麼的安靜,像被抽走所有溫度與顏色,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如果小山真的沒什麼事的話,妳就先去客房睡一下吧。」周麗娜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把舒沐瑤拉回現實,「妳知道哪一間,跟以前一樣。」
舒沐瑤輕輕吸了一口氣,才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嗯,收到了。」
「晚安,瑤瑤。」
「晚安,娜娜。」
「遙遙阿姨晚安!」姜暖暖的聲音也加入了道別,帶著少女特有的驕氣。
「晚安,小暖暖。」舒沐瑤柔聲回應。
通話結束。
房間裡再度恢復寂靜,卻比之前更加壓抑。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那20+和99+的數字,彷彿也隨之沉入了黑暗,但它們代表的牽掛與焦慮,卻實實在在地瀰漫在空氣中。
舒沐瑤沒有動。
她沒有像答應周麗娜的那樣轉身去客房,只是維持著半彎腰的姿勢,臉頰繼續貼著鍾邈山的頸窩,手臂輕輕環過他單薄的肩膀,將他連同那張椅子一起,虛虛地擁住。
螢幕的冷光映照著兩人交疊的身影,在牆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沉默的剪影,像兩棵在夜裡互相倚靠的小樹,根卻扎進不同的土壤,枝葉卻在黑暗中無聲交纏。
她不知道他為何會如此,不知道那片死寂的雙眼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風暴或是虛無。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的觸碰、自己的體溫,能否穿透那層冰冷的隔閡。
但她知道,她不會留下他一個人在這裡。
在這片由他(或許也是由她)參與構築的、卻突然變得陌生而寒冷的黑暗裡。
她的男孩在這裡。
而她,也在這裡。
這就夠了。
至少今夜,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