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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7回聲

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

| 发布:12-13 02:26 | 33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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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讓鍾邈山產生一種說不出的錯位感。

他像漂在空氣裡,像整個人被推離了身體,隔離於這個世界,懸浮在天花板上方,用俯瞰的角度看著底下的房間:一個女人抱著一具男人的身體,緊緊抱著,像是在給予那男孩最後的依靠。

但那具男人的身體也是他。他同時存在於兩個位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也在那軀殼裡感受房間裡所有細碎的動靜。

風從窗縫溜進來,在地板上打了個旋;螢幕的光忽明忽暗;遠處還有汽車壓過積水時的聲響……

他什麼都能感覺到,唯獨感覺不到「自己」。

沒有心跳的重量,沒有情緒的起伏,沒有慾望的衝動。空空的、乾乾的,像一個完全被掏空的軀殼。

沒有情緒。

沒有波動。

沒有慾望。

沒有任何東西……一層一層都被抽空,剩下的只有一個徒具形體的存在。

他甚至感覺有另一個「他」沉溺在深淵之中,孤單地待在黑暗之中,麻木、遙遠、冷漠、遲鈍……

那個「他」,正在凝視著他。

沒有語言,沒有動作,只有一種無聲的滲透,如濃墨滴入淨水,緩慢暈開又渾然不分。

兩個「他」的中間,彷如隔著一整片凍結的湖泊,一人在湖面之上,一人在湖面之下映照著彼此,卻無法觸及或盪起一絲漣漪。

平靜的──

時間像被拉長的絲線,卻又無法穿透這如永凍的冰霜。

「他和他」;彼此之間是那麼的熟悉,又是如此的疏離──像同一面鏡子裂成了兩半,每一半都映照出完整的虛像,卻再也拼不回那個曾經觸手可及的實體……

~~~

舒沐瑤從虛抱中慢慢收緊了雙臂,指尖微微用力,想把他消失的重量重新擁回他的胸口。唇間「小山」兩字不知低喚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輕微、更顫抖、更無助。

鍾邈山的眼睛依然空洞,依然渙散,螢幕光反射在瞳孔裡,卻照不出他眼神中的半分活意。時間在她面前一寸寸滑過,像沙漏一點點滑過指縫,她的細腰也在這份徒勞的僵持中逐漸支撐不住,仍硬生生撐著,怕只要一鬆手,他就會再也回不來。

她記得鍾邈山在她身上時,那雙眼睛總是濕亮、熱燙,燃燒著毫無掩飾的慾望,灼熱得像要將她整個吞噬。

但此刻,那個屬於她的男孩──那個曾為她一顰一笑而喘息的男孩──已然蒸發。

他像被徹底抽空了靈魂,從這具徒留餘溫的軀殼裡,消失無蹤。

「小山……」

雙臂因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微微發麻,舒沐瑤忍耐著那股酸澀,緩慢地挪動身體。她從側面繞到他正前方,屈膝在他椅子前蹲下,執意地將自己的視線與他調整到完全平行。

那是一個充滿懇求的對視姿態──彷彿只要將自己放得夠低,就能讓目光成為一道橋,將他從遙遠的彼端拉回。

她屏息等待,只要他願意看她一眼,哪怕瞳孔只是微微一顫、短暫聚焦,她都能用盡全力抓住那轉瞬即逝的希望。

螢幕的冷光靜靜流瀉在鍾邈山的皮膚上,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沒有血色、沒有生氣的慘白。他靜止在那裡,像一尊被時光遺忘在角落的蠟像,精美、完整,卻唯獨缺少了最核心的溫度與靈魂。

「小山……小山……」

她一遍又一遍地喚著他的名字,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低聲迴盪。每一次呼喚都那麼輕柔,卻又那麼急切──彷彿不是在呼喚一個近在咫尺的人,而是在召喚一縷早已飄散在遠方的魂魄。

她固執地相信,只要聲線夠輕柔、夠執著,就能編織成一條無形的絲線,將那縷靈魂從虛無中緩緩拉回,重新繫入這具空洞的軀殼,讓那雙眼睛再一次為她睜開、為她映出光芒。

但沒有。

無論多少次呼喚,都沒有得到一絲回應。

舒沐瑤的喉頭像是被那無邊的空洞給徹底哽住,她終於撐不住了──撐不住這片能將人逼瘋的、巨大的沉默。

她抬起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輕輕地攏住鍾邈山完全失去支撐的身體,極盡小心地往自己懷裡帶。就怕稍微用力,或是只要呼吸重了一分,他就會在她懷裡徹底碎裂、化為齏粉。

這一次,她沒有再試著呼喚。

她咬緊下唇,將自己溫軟的、顫抖的上半身整個貼覆上去,用力地、緊緊地摟住他,用自己胸口的血肉與體溫,去填補、去煨暖他體內那片已然消失的感覺。

鍾邈山的身體卻似乎異常冰冷。舒沐瑤一抱住他,那股寒意便毫無阻攔地竄進她胸口,凍得她渾身一顫。

這不是她所熟悉的男孩。

她熟悉的鍾邈山,身體永遠是滾燙的、充滿情慾的。當他靠上來,緊緊貼著她、壓著她時,像一簇燃燒正旺的野火。

而如今,那團記憶中的溫度,變成了這具空洞、冰冷的軀殼。

「小山……你怎麼了……」

「告訴我你怎麼了……拜託你……」

她親吻他的額頭,輕吮他冰冷的臉頰,最終將唇瓣貼上他毫無反應、甚至有些乾裂的嘴角。她用盡全力擁抱他,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按進自己的血肉裡。

這不再是撒嬌,也不是誘惑。

這是一種近乎失控的、想抓住什麼的絕望渴求。

過去兩天,她的每一次擁抱都像一場宣示、一種烙印,帶著冰與火交織的慾望,執意要將他鎖進自己的世界裡。

但這一次,不一樣。

所有那些熾熱的、挑釁的、帶著「你逃不掉」意味的慾望,此刻全都熄滅、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擔憂,一層一層,從心底漫湧上來,最終淹沒了她的理智。

她能感覺自己的心疼在瞬間變質,膨脹成無法呼吸的恐慌──她抓不住他,留不住他,彷彿他正從她指縫間一點一點消散成沙。

那股龐大的無力感讓她渾身發冷,止不住地細細顫抖。

「說話啊……」

「罵我也好……推開我也好……求求你……」

聲音從無助的低喚,驟然拔高成失控的嘶啞:「……說話啊!」

她只需要一個反應。

任何反應。

哪怕只是他眉尖因厭煩而微微一蹙,哪怕他只是厭惡地別開頭,甚至只是一道不耐的、帶著怒意的視線──

只要──

只要能證明,她的男孩還在這裡,靈魂尚未從這具冰冷的軀殼中徹底蒸發。

~~~

但鍾邈山沒有。

他依舊漂浮在那裡,懸於半空,只是冷冷地看著。

他能感覺到唇上親吻的濕潤,能感覺到身上纏繞的緊縛,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與柔軟,甚至那股帶著甜腥氣的唾液氣息……

但……一切依然好遠。

遙遠得像在隔著厚重玻璃觸碰另一個世界的溫度,陌生得像在鏡子彼端觸摸自己的倒影。

他清晰地看得見舒沐瑤的焦急,看得清她慘白臉上的恐懼,也看得懂她想將他拽回的、那份絕望的徒勞。

每一聲呼喊都尖銳得刺耳,每一滴落在他頸側的眼淚都滾燙得不真實。

然而,鍾邈山的內心,沒有絲毫波動。

那是一片徹底凍結的湖泊。沒有風,沒有光,沒有生命。

只有一種無限擴張的、灰色的寂靜,正緩緩地、不可抗拒地將他拖向湖心深處。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已遺忘了如何反應,遺忘了何謂難過,何謂心痛,遺忘了自己是否也曾渴望過一個擁抱、一聲呼喚。

『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呢?』

『就讓我在這裡,靜靜地消失,不好嗎?』

『讓我一個人……就這樣……不就好了嗎……』

他在那片不斷下沈的灰色空間裡,疲倦地想著。

然後,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悄然滴落。

第一滴,落在他的頸側,沿著那處敏感的肌膚緩緩滑進衣領,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烙痕。

第二滴,落在他的唇上。一種飽含情感的鹹,一種複雜的苦澀,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滲入他乾涸的唇縫,滑向喉間,蠻橫地迫使他嚥下了一絲陌生的悸動。

一滴,一滴,又一滴──

節奏愈發急促,如同壓抑了整個世紀的驟雨猛然傾盆,每一滴都滾燙得像要在他冰冷的皮膚上灼出一個洞,燙進他早已凍結的心臟深處。

舒沐瑤的輕喚已嘶啞得不成聲調,每一次破碎的吐息,都伴隨著一串更密集的淚。

眼前這個女人……似乎真的,在他懷裡,一點一點地碎裂開來。

那些眼淚很燙。

那些眼淚很鹹。

它們固執地墜落,彷彿要憑著這份灼熱與鹹澀,硬生生將鍾邈山從那片麻木的深淵裡拽出,將他徹底淹沒回這個有溫度、有疼痛、有她的現實世界。

鍾邈山的喉結,在那片死寂裡,微微滑動了一下。乾涸的聲帶摩擦,擠出一個細小、破碎的音節。

舒沐瑤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停了。她睜大眼,死死盯著他,盯著那雙依舊空洞的眼睛。

但至少……他看向她了。

然後聽見--

他彷彿用盡了僅存的力氣,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扯出兩個字:「……抱……我。」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但舒沐瑤聽見了。

她猛地收緊手臂,把他整個按進懷裡,力氣大得像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

淚水在這一刻徹底潰堤。

她終於哭出聲來──那哭聲嘶啞、顫抖,像是從心臟深處硬生生剝出,在空蕩的房間裡猛烈迴盪。

「我在抱你……我在抱你了……」

她把臉埋進他髮間,聲音破碎,語無倫次,只是反覆地、一遍遍地重複,像要憑這句話,把他從深淵邊緣死死拉住。

~~~

鍾邈山僵硬的身體,在她的懷抱與淚水中,極慢極慢地,鬆懈了一絲絲。

他感覺自己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一個是眼前的女人,一個是在天花板上看著底下的兩人。

他感覺不到溫暖。

但他能感覺身體在微微顫抖。

那些眼淚很真實。

那些親吻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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