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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8破冰

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

| 发布:12-14 02:28 | 45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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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鍾邈山內心深處,那片灰色的深淵開始出現幾乎察覺不到的異變。

原本如永凍冰原般堅硬的寂靜,此刻彷彿被一絲帶著鹹味的暖流悄然滲透──

像暖陽初升時,冰層表面那極其微弱、幾乎是錯覺的軟化。僅僅一絲,卻足以讓他意識到:某種東西正從外部,一點一點撬開他自築的壁壘。

他抗拒著。

這股抗拒如本能般根植在他的骨髓裡,因為救贖意味著暴露、意味著重新疼痛、意味著必須再次成為那個會受傷的「自己」。

但那鹹澀的淚水味,依然殘留在他的舌尖,像一枚不請自來的種子,在他麻木的感官深處悄然脹裂、撐開、最終發出蒼白的嫩芽,喚醒了某些久遠而模糊的迴音--

曾經的渴望、曾經的依戀,像埋沒在湖底的屍首在腐敗中釋出的氣體,一縷縷從記憶深處緩緩浮起,無聲滲入他那層層凍結的心湖。

他不想要這份溫度。

心底深處,那個沉溺在黑暗中的「他」依舊冷眼旁觀,拒絕任何干涉。

他只想孤獨地消逝,不需要任何人的見證或插手。因為唯有在這片徹底的虛無之中,他才能免於那無休無止的、徒勞的掙扎。

──他唯一緊緊守護的,正是這份已然不堪的脆弱。

那是他剝去所有外殼後,最赤裸也最難堪的真相,是他最後的、近乎淒涼的尊嚴。

他寧可讓它在永夜的寂靜中無聲腐爛,化為塵土,也不願它被暴露在任何目光之下──

無論那目光是關切、憐憫,還是希望。因為任何形式的「看見」,對他而言,都等同於一場溫柔的凌遲。

但但舒沐瑤的眼淚太過滾燙,燙得他連這點尊嚴都開始搖搖欲墜。

她的淚水像一場不知疲倦的細雨,滲入他每一道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裂痕。那鹹澀的味道撬開了他早已麻木的感官,讓那些原本遠不可及的觸感,逐漸至彼端滲入現實:她的溫度、她的顫抖、她呼吸間細微的氣息……

這一切開始發生了變化,她的存在正在一點一點、緩緩的蝕穿他那自以為堅不可摧的牢籠。

而他,已無處可逃。

~~~

舒沐瑤感覺到了。

就在那一刻,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透明的手輕輕攥住──鍾邈山的身體,在她的懷抱中,開始微微顫抖。

如冰層在暖流下初裂時的、細碎而持續的震動,極其緩慢、極其細微。那震動透過衣料,透過皮膚,真實地傳遞到她掌心,就像一道裂痕正在她指下無聲地蔓延、生長。

她整個人瞬間凝固了,連呼吸都停滯,生怕一絲多餘的氣息都會驚走這來之不易的跡象。

她沒有鬆手,只是用更緩慢的速度將自己貼合上去,用軟嫩的酥胸去承接那細碎的顫慄。讓那顫抖從他僵硬的肩頭,渡到她溫暖的胸口。

此刻的他,像極了一隻在絕境中終於放棄奔逃的野獸,在將最柔軟的致命處暴露出來之前,那最後的、無法抑制的全身戰慄。

然後,她感覺到了。胸前有了一小片,緩緩暈開的溫熱濕意。

起初,只是微涼的一點,如同極寒深夜裡,窗上凝結的第一顆霧珠。它安靜地停駐在她心口的衣料上,帶著一種遲疑的、近乎畏怯的溫度,彷彿連這滴淚水本身,都在害怕被發現。

但緊接著,暖意化開了。那濕潤不再停留,它像冰封的河床之下,那股被壓抑了整個冬季的暗流,終於尋到了最細微的裂隙。

無聲無息,卻勢不可擋地滲透出來。

一點,擴成一片;一片,連成濕漉漉的潮痕。它緩慢而沉重地浸透她的衣衫,貼上她的皮膚。

鍾邈山那洶湧的淚水,與其說是淚,更像一股接近生命本源的、遲滯的潮熱。

它從他緊閉的眼裡不斷湧出,帶著身體深處掙扎翻騰的餘燼,卻又裹滿了經年累月的刺骨寒意。這冷與熱交織的淚,重重熨貼在她胸口,緩緩地、沉沉地,燙得她心臟一縮,泛起一陣尖銳而難掩的心疼。

與此同時,她懷裡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震顫從他肩胛骨下最脆弱的凹陷處竄起,如同冰面下第一串無可挽回的龜裂,細密、頑固,瞬間爬滿了他整個緊繃的背脊。

他瘦削的身體在她臂彎裡,像一張被拉到極致、弦將崩斷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劇烈顫慄中緊繃著,進行一場無聲而絕望的內戰──

是對抗那即將衝破囚籠的悲慟?

還是對抗這份,足以擊垮他所有防備的溫柔?

舒沐瑤抿緊了唇,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靜靜收攏手臂,將他用力擁進懷裡。指尖輕輕貼著他顫動的背脊,順著骨骼的起伏,一遍遍撫過。用掌心的溫度,去感受,去銘刻,去容納──那寸寸碎裂,又一點點在她懷裡重新拼湊的輪廓。

然後,她看見他張開了嘴──

一個彷彿要嘔出靈魂的姿勢,卻只無聲地湧出淚水。他的顫抖,他的掙扎,他所有崩潰的跡象,都被壓抑在一種可怕的靜默裡。

就連「痛哭」,他都進行得如此克制,如此……小心翼翼。

喉結在蒼白的皮膚下劇烈地滾動,像一顆困在網中的心臟,徒勞地撞擊著牢籠。所有嘶喊都被吞沒在胸腔深處,化成無形的痙攣,一次又一次,撞擊著他單薄的胸膛。

那是一個徹底失聲、瀕臨崩塌的姿態。彷彿在漫長的年月裡,他早已將哭泣的權利、甚至最微弱的啜泣,都從自己的生命中連根拔除,剝奪得乾乾淨淨。

舒沐瑤的心,被這幅無聲的畫面攥得生疼,像被一隻從回憶深處伸出的、冰冷無情的手,死死掐住。她不再猶豫,伸手將他汗濕的頭顱輕輕攬過,按向自己溫暖柔軟的胸口,讓他的臉深深埋進那片已被彼此淚水浸透的衣料裡,彷彿要讓他隔著肌膚,聽見另一顆心臟為他搏動的聲音。

她略顯蒼白的唇,貼上他冰涼汗濕的髮際,落下一個個輕如羽毛、卻重若誓言的親吻。每一次輕觸,都像在用溫度熨平他喉間那道被經年悲傷銹蝕的裂痕。

她在他耳邊,用氣音般輕柔的聲線,一遍又一遍,循環低語:「哭出來就好……真的沒關係……我在這裡……哭出來就好……」

她的親吻,她的懷抱,她那不容拒絕、近乎固執的溫柔──

像持續湧動的暖流緩慢地蝕穿凍土,又像綿密細雨無聲滲進乾裂多年的地縫,在某個無法預料的瞬間,終於撬動了他心底最深處、最頑固的那塊冰封核心。

然後,一聲像是從靈魂最幽暗的深處,硬生生撕裂出來第一聲的嗚咽,猛地衝破他的喉嚨——

那聲音嘶啞得不成調,破碎得宛如被粗暴碾碎的玻璃,裡面混著淚水的鹹澀、喉間翻湧的血氣,還有被長久壓抑、終於失控決堤的生命力。

它既像新生嬰兒的第一聲初啼,卻又浸透了他半生的風雪。

這聲哭喊像抽乾了他全身最後的支撐,隨後更多嗚咽像被掀開的潮水般洶湧而出,不再是壓抑的顫抖,而是徹底的、崩塌般的痛哭。

他像個迷路已久終於找到歸途的孩子,在她懷裡哭得全身發抖,眼淚洶湧得近乎兇猛,將兩人的衣襟徹底浸透。

「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

舒沐瑤的心,被他那摧枯拉朽的哭聲揪扯得劇烈收縮,疼痛與無邊憐惜在她胸腔裡翻攪成更洶湧的淚。她不再言語,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擁抱他,手指深深插入他汗濕的髮根,掌心緊貼著他劇烈起伏的背脊,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撫下──

彷彿想透過這最原始的觸碰,將自己的生命力、自己的溫度、自己全部的存在,都毫無保留地渡給他。

她像是在安撫一頭瀕死的幼獸,也在擁抱一個終於願意脆弱、願意倒進她懷裡的男孩。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我哪裡都不去……」

她將這幾句話,一遍遍貼在他耳邊喃喃著,一層又一層的溫暖細語,包裹著他顫抖的軀殼。她的體溫,她的聲音,她環抱的手臂,她柔軟的胸脯……

這一切,此刻都匯聚成一塊浮出悲傷水面的、堅實的浮木,將沉沒在深淵中的他穩穩托住。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在這片由淚水與顫抖構成的空間裡徹底脫了序。幾分鐘被拉扯得像幾小時般漫長,而幾小時的光陰,也可能在情緒的洪峰中坍縮為短短一瞬。

舒沐瑤只覺得胸口被反覆掏空、填滿,又再度掏空,像是將畢生的力氣與耐心,都毫無保留地透支在了懷裡這個人身上。

她向來對感情漫不經心,將愛情視作遊樂場,親密關係不過是各取所需。

可從與鍾邈山相遇的那一刻起,那點起初對「年輕男人」的輕佻好奇,竟不知不覺釀成了此刻這般無法鬆手、不容退卻的執著。

荒唐嗎?

她已無暇去想。

這一刻,她只知道,此時此刻,她必須在他身邊。

鍾邈山的哭聲慢慢沉澱下去。

像一場耗盡了所有能量的暴風,哭聲從最初摧枯拉朽的傾瀉,漸次退為斷續、沙啞的嗚咽,最後,收束成喉間無法克制,狼狽的抽噎。

他的眼淚終於枯竭,在他臉上留下縱橫交錯、冰涼的濕痕。然而,那從身體最深處傳來的顫慄,仍舊牢牢吸附在他的骨骼與神經末梢,固執地震盪著無聲的哀鳴。

舒沐瑤感覺到懷裡的人逐漸安靜下來,但深處那一層細微而頑固的顫慄仍伏在皮膚底下,沒有完全散去。

她緩緩地鬆開一些懷抱,雙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他滿是淚痕、冰冷失溫的臉龐。拇指指腹一寸寸地、耐心地,拭去他眼角與臉頰上的濕意,動作柔和到像在擦拭一件佈滿細裂、稍微用力便會碎掉的脆弱瓷器。

「小山……」她喚他,聲音被淚浸潤過後的不捨,「你是不是覺得冷?我們……去床上,好不好?」

鍾邈山沒有回應,連眼皮都沒有抖動一下。那場漫長又劇烈的情緒崩解像把他整個人掏空,只留下疲憊到極點的軀殼。

雖然如此,舒沐瑤仍感覺得到:他原本僵硬的身軀,正在一點一點地鬆動。那雙一直緊箍著自己膝蓋的手臂,也開始因疲憊而微微放鬆。

她開始嘗試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將他指節發白的手從膝頭上輕輕剝開。揉按那些冰涼僵硬的關節,帶著心疼,將溫熱的氣息緩緩呵上去,耐心地暖化。

「我們去床上休息……」她低聲哄著,將他無力的手臂繞過自己脖頸,用自己瘦弱卻穩定的肩膀,試著撐起他全部的重量。

然而,鍾邈山保持著那個自我封閉的姿勢,實在太久了。

久到血液彷彿在關節深處凝成了霜,久到肌肉遺忘了如何移動。就在舒沐瑤將他帶離椅子、雙腳將觸未觸地面的那一剎那──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走最後的支撐,無聲地、沉重地垮塌下去。全身重量結結實實地跪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重得令人心悸的響動。

舒沐瑤被他驟然下沉的重量帶得一個踉蹌,心臟驟然揪緊。看著他崩然倒地的模樣,「對不起!對不起小山……是我不好……是我太急了……」

她慌亂、她自責、她再次伸手,想去攙扶那具癱軟的軀體。

指尖觸及的,卻是比之前更甚的僵硬。他剛剛才流露出的一絲微弱鬆弛,此刻已蕩然無存。

她眼睜睜看著他的身體──肩膀向內塌陷,背脊彎折──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蜷縮、收緊。

呼吸變得粗重破碎,緊閉的眼皮下眼球顫動,濕漉漉的睫毛黏在蒼白的皮膚上,如同受驚的蝸牛,正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自己顫抖的軟體,倉皇地縮回那早已殘破不堪的殼中。

舒沐瑤所有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徹底靜止。凝視著他蒼白脆弱的側臉,看著那細微的蜷縮動作。

那一刻,她終於完全明白──

不能再逼迫他了。

哪怕只是一寸的距離,也不行。

她迅速鬆開了手,放棄了攙扶的意圖。

猛然轉身,腳步因急切而略微踉蹌,一把抓起那床最蓬鬆柔軟的鵝絨被--

匆匆回到他身邊,順應著他蜷縮的姿勢,將那床巨大的棉被輕柔地覆蓋上去。

她用棉被築起一道溫暖的屏障,被子像一個溫柔的穹頂落下,將兩人一同籠罩,穹頂般的羽絨將兩人籠罩,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聲響與壓力。

這是一座臨時搭建、安全無虞的庇護所。

「不動了……我們都不動了……」她把臉貼在他冰涼的頸側,低聲承諾:「我就在這裡……一直陪著你……哪兒也不去……」

舒沐瑤輕輕吻了吻他冰涼的額頭,雙臂重新環抱住他又開始顫抖的身體,將自己所有的體溫,一點一點、毫不保留地,注入他冰冷的皮膚裡,像是在以自己的呼吸與脈動替他重新喚回生命的感覺──

用最古老、最直白、最不容拒絕的方式,無聲地宣告了此刻唯一能給予的、堅定不移的陪伴與守候。

在這片由柔軟織物與相依體溫構築出的狹小天地裡,寒氣被一層層逼退,外界的光亮與聲息被完全隔絕。

只剩下兩人逐漸趨同的呼吸聲,那一上一下的胸膛起伏慢慢恢復穩定,而那份悄悄瀰漫開來的暖意,也從微弱的溫度逐漸變得清晰、確實,像是終於抓住了可以依靠的實體般,牢牢貼在兩人的肌膚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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