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

餐廳裡，氣氛有些沉重。

長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中央擺著從城中老字號酒樓快馬送來的幾樣精緻佳肴──

一盅燉得奶白的火腿玉筍老鴨湯，湯面浮著一層剔透的金黃油花，香氣醇厚而溫潤；一碟清蒸海斑，魚身劃開的刀口處綻出蒜瓣似的雪白肉質，淋著淺琥珀色的秘製醬油，撒著翠綠的蔥絲與嫣紅的椒絲；還有蟹粉燴豆腐，嫩滑的豆腐浸在金燦燦的蟹油裡，點綴著星點蟹黃，鮮氣撲鼻。旁側配著一籠晶瑩蝦餃與幾樣清爽時蔬，色彩分明，勾人食慾……

只是，這滿桌的活色生香，此刻卻像一幅凝固的佳餚畫作，無人動箸，任由那鮮美的熱氣，在死寂的沉默中一絲一絲地散盡。

王巧玲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低垂著頭，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指尖揪著裙擺的布料，將那平整的褶皺揉得一片狼藉。她抿著唇瓣略為發白，有一種混雜著害怕、自責與無處申辯的委屈，在她緊繃的側臉線條裡無聲流淌。

腦中不由自主地閃回前一刻的畫面：他那蒼白卻俊朗的臉龐、沉睡中無意識依偎的溫熱，以及……那偷摸時指尖觸碰到的結實腹肌線條。

明明只是好奇，為什麼現在卻讓她心亂如麻？她咬住下唇，試圖壓下那股不合時宜的悸動，卻只讓耳根更為櫻粉。

林淑芬與林慕華坐在她對面，也是腰背挺直，姿態恭謹。

林淑芬眉頭微鎖，目光不時飄向通往二樓的方向，嘴唇輕輕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出聲。林慕華則眼睫低垂，盯著自己面前光潔的骨瓷碗碟。

蘇幼薇坐在王巧玲身側，鏡片後的視線平靜地掃過桌上幾乎未動的菜餚，又掠過三人各異的神態。

她沒有提高聲量，甚至沒有改變坐姿，淡淡道：「目前情況初步穩定。」目光與望向她的林淑芬相接，「沐瑤現在陪著他。這個階段，不被打擾的陪伴比任何藥物或食物都重要。」

她的目光轉向那個倍感委屈的身影。

「巧玲，」蘇幼薇的語氣放緩了些，「他沒事了。」

「他剛才的應激反應不是針對妳個人，那是他創傷記憶被觸發後的生理性逃避。妳不需要承擔超出必要的內疚。」她頓了頓，視線掃過另外兩人，「妳們也是。先吃點東西吧，保持體力，才能應對後續需要妳們的地方……」

林淑芬遲疑了一下，想到了舒沐瑤也還沒吃飯，低聲提醒：「可是小姐的晚餐……」

蘇幼薇抬起眼，目光越過華麗的水晶吊燈，投向二樓那片寂靜的深處。彷彿還能看見臥室裡那團顫抖終於平息的被褥，和守在床邊那道溫柔如岸的身影。

「……」王巧玲怔住了，蘇幼薇那句「他沒事了」像是一道暖流，讓她緊繃的肩線微微一顫，緩緩鬆懈下來。

她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心裡頭翻湧著太多難以言喻的東西，下意識地抬起頭，也望向二樓的方向。

「先吃飯吧。」蘇幼薇重複道，「沐瑤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下來。此刻，我們最大的支持，就是乖乖吃飯。」

「他……」王巧玲聲音微啞，未盡的話語吞沒在齒縫間。

蘇幼薇拍拍她的肩，溫和地笑著寬慰她：「別放在心上……他只是生病了，不是針對你……」

王巧玲怔住了，那句話像一道赦免令，讓她緊繃的肩線猛地一顫，頹然地鬆懈下來。她默默拿起了筷子，夾起一片時蔬，入口卻嚼不出滋味。

腦海裡反覆閃現的，是他驚恐縮進被子裡的背影，以及自己手上殘留的、那具身體細微顫抖的觸感。

那溫度彷彿還殘留在掌心與腿心之間，讓她既愧疚又慌亂，甚至隱隱生出一絲連自己都厭惡的異樣酥麻──

好奇心像野草般蔓延，她想起前晚聽到的那些聲響，舒沐瑤的嬌吟與床架的輕搖，還有那天瞥見他兩腿之間粗壯昂首的肉棒……

『他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為什麼讓小姐那樣失控？為什麼自己一想到這些，就覺得臉燙心跳？』

她趕緊咬緊牙，強迫自己吞下菜葉，心想：『都怪我太笨拙，傷了他……怎麼能在這種時候還亂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目光裡沒有具體的影像，只有一片朦朧的擔憂與牽掛。擔憂著舒沐瑤沒有吃飯的身體，牽掛著因為自己而受到驚嚇的鍾邈山。

林淑芬見狀，無聲地嘆息，為自己舀了一小碗熱湯。溫熱的湯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她眼底深處的憂慮。林慕華也跟著動了起來，餐廳裡終於響起了瓷器輕碰、湯勺與碗沿相觸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食物依舊精緻，味道依舊鮮美，只是用餐的氣氛依舊沉默而壓抑。

「接下來這段時間，大家要有心理準備。邈山的心理機制正在全面『退行』。」蘇幼薇小口喝著湯，打破了平靜：「他現在就像一個剛學會感知世界的嬰兒，除了他認定的『絕對安全區』之外，其他人對他而言可能都是潛在的威脅。」

蘇幼薇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這意味著，任何強行的介入或探視，都可能毀掉妳們小姐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信任。」

「我們能做的，只有等……」

王巧玲的手一僵，心情又下沉了一分。

看著眾人凝重的神色，蘇幼薇稍稍放軟了語氣補充道：「不過，退行狀態並非永久性的。」

「只要安全感補足了，那道防禦的保護殼就會慢慢鬆動。」

「從剛才他主動向沐瑤伸出手的行為來看，這已經是很好的徵兆，代表他還保留著尋求連結的能力，也願意在安全範圍內嘗試信任。這是轉機的開始。」

她頓了頓，視線在三人臉上停留片刻，「接下來，如果你們有機會靠近他，請記得：當他主動依賴或是靠近的時候，盡量不要推開或反抗。」有些猶豫的又說道：「即使他的動作有些突然，可以的話也請忍耐一下，接受他的冒犯，保持安靜溫柔的回應他……這能讓他感覺到自己被接納，從而一點點找回安全感……」

蘇幼薇說完，最後輕輕放下湯匙。

餐廳裡的筷匙聲漸漸響起，熱氣裊裊，菜餚一點點變少，卻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而樓上，臥室裡的燈光依舊柔和。

蘇幼薇離開後，舒沐瑤靜靜守了許久，直到確認他的呼吸徹底平穩，才想活動一下有些僵直的身體，卻在那一瞬間，感覺到那隻手微微一緊──

舒沐瑤心口一軟，輕輕躺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