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83漫長的等待7
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
| 发布:01-11 23:22 | 92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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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
沐浴之後,兩人再無言語,而是言語在多次恩愛之後,顯得蒼白無力。
鍾邈山依偎在舒沐瑤懷裡,鼻尖縈繞著她肌膚上淡淡的清香。這氣息如鎮靜劑,卻又詭異地加劇他內心的撕裂感。
但他的心境卻已經天差地別──從最初穿越的惶惑,到崩潰退行時的無助放縱,再到此刻潮退後的冰冷清醒。
這短短一日,壓縮了前世半生的情緒起伏。
她熟睡的臉在月光下是一幅寧靜的畫,每一處線條都柔和無比。
他就那樣靜靜地、貪婪地凝視著。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眉眼、微微翕動的鼻翼、還有那即使在睡眠中也某種誘惑的唇瓣。
鍾邈山眼神裡在翻湧,他想將這份柔軟、這份溫暖,徹底吞噬、拆解、融入自己的骨血,讓她成為自己的私有物。
可當她的呼吸從短促變得綿長,最終趨於平穩、規律的節奏,帶著慾望的情緒也漸漸褪去。
名為「理智」的清理程序重新上線,開始艱難地識別、歸類、壓縮那些崩潰時的記憶與情緒碎片,理智重新接管了破碎的思緒。
「前生」。
鍾邈山在內心定義自己的過去。活了半輩子的他,他自認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他理應洞悉人性的弱點,他本不該如此脆弱。
然而,因為這個女人的介入──剖開了他所有對外的防禦,直接探入他內心最深處那些連自己都不願直視的不堪。
他最為隱密的脆弱,那些被時間和麻木層層包裹的傷疤,被她一點一點地剖開、暴露在陽光下。
這過程沒有血腥,卻比任何刑罰更令他感到羞恥和難堪。
以往的他,在壓力逼近臨界點時,確曾啟動過一種「上帝視角」般的心理防禦機制。
靈魂彷彿抽離出軀殼,飄浮在半空,冷漠地看著自己在困境中掙扎、情緒崩潰、隨時間流逝將之撫平,最後再看著那個疲憊的靈魂慢慢爬回身體,重新掌握控制權。
那是一種高效的自我保護,一種將「經歷者」與「觀察者」分離的生存策略。
但這一次,失效了。
或者說,「觀察者」並未完全抽離,卻被迫與「經歷者」一同浸沒在感官與情感的狂潮裡。
他清醒地「看著」自己失控、依賴、索取,卻無力阻止,甚至……沉溺其中。
這導致退行後,留下的不是劫後餘生的疲憊,而是前所未有的羞愧與難堪。
羞愧於自己竟如此輕易地交出防線,難堪於那份依賴的深度超出了他自己的理解範疇。
「今世」。
他如此定義這場荒謬的穿越。
他,鍾邈山,一個在現實中潦倒失意、最終選擇放棄求生的中年靈魂,莫名其妙地穿越進了自己胡亂書寫的小說世界裡,並成了筆下角色──
一個十八歲少年身體的主人。
這具身體,健康、強健、充滿青春的彈性和活力,擁有他從未擁有過的俊俏皮囊。在剛才的退行中,這具身體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有鍾邈山對溫暖的渴望、對安撫的索求、對慾望最直白的表達。
他似乎是清醒的,他自己就像個被困在駕駛艙的乘客,清晰地感受著每一絲觸覺、嗅覺、聽覺的放大與交融。卻也是徹底失控的,只能任由這具年輕軀殼原始的,本能的驅動,帶著他一次次沉溺在感官的慾望下。
也許許那是他48年來,灰暗人生裡從未體驗過的、赤裸裸的感官盛宴。
沒有現實的滯重,沒有未來的焦慮,只有當下被極致放大後的純粹刺激。
正是這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對比,才讓他如此沉淪、如此徹底地迷戀上那一瞬間的忘我。這迷戀本身,也成了他羞恥感的一部分。
世界重新有了重量。
鍾邈山清晰地感覺到床墊的支撐、被褥的柔軟、懷抱的溫暖,以及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有力的搏動。
砰,砰,砰……一聲一聲,敲打著新生的現實。
他聞到了她髮間殘留的、與體香混合後的薰衣草氣息,清淡而執著,像一種無聲的錨定。
那場持續了整整一天,混合了穿越、震驚、身份混淆、現實衝擊、情感崩潰的混亂碎片,被他以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壓縮、打包,塞進了大腦皮層某個臨時隔離的深處。
他抬起手,手指虛浮地懸在她臉頰上方,僅隔著一層能被體溫穿透的空氣。
這動作凝滯了許久,像一場無聲的儀式。
觸碰?他不敢。
他害怕輕微的接觸就會打破這脆弱的平衡,驚醒懷中給予他暫時港灣的可人兒。
指腹下那細膩的肌膚紋理彷彿帶著電流,即便沒有實質接觸,那從她皮膚輻射過來的微弱的、持續的暖意,卻無比真實地傳遞過來。
這溫暖,像最後的證據,確鑿地告訴他。
這不是失血過多後的瀕死幻覺,不是大腦編造的安慰劑。
他真的在這裡,在一個由他創造卻又陌生的世界裡,被一個他筆下(或許已脫離掌控)的角色擁抱著。
半輩子的生存經驗,塑造了一個信奉獨立、警惕依賴、將情感視為奢侈甚至危險品的鍾邈山。
他無法忍受,也無法理解,自己竟然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對另一個人──
尤其是一個理論上由他創造的「虛構存在」,產生如此極度、近乎雛鳥般的生理與心理依賴。
這種依賴感讓他恐懼,比面對死亡更可怕。
因為死亡是結束。
而依賴,是開始,是一條將軟肋主動交付出去的不歸路……
心漸冷──
他開始抽離,以一種更宏觀、更冰冷的視角審視周遭。
審視這個他親手搭建,卻在細節上早已自行生長蔓延的小說世界。
空氣的濕度、月光的質感、傢俱的紋理,一切都真實得令人心悸。
同時,他也審視著那個剛剛在崩潰邊緣掙扎、此刻卻貪戀懷抱溫暖的「自己」。這分裂的視角帶來一種奇異的平靜,一種將自身也對象化的冷漠。
最終,他收回了手,指尖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無形的、遺憾的軌跡。
這場夢,也該醒了……
他緩緩地、極其謹慎地從她懷抱中脫離,失去直接接觸的瞬間,皮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他輕手輕腳地換上屬於這個世界、屬於這個身份的衣服──卻感覺不到一絲歸屬感。
推開房門的剎那,他彷彿將所有殘留的軟弱、動搖、溫情都摒棄在身後的黑暗裡。
一層無形的、厚重的外殼隨著步伐重新覆蓋全身,棱角再生,溫度褪去。那個屬於原世界中的他,冷漠、孤僻、難以接近的「鍾邈山」,重新回到了這具身體的駕駛位。
大廳沉浸在一片深沉的死寂之中。只有幾盞暖黃的壁燈盡職地亮著,在昂貴的地板和傢俱上投下慵懶的光暈。
然而,慘白的月色不甘示弱,從巨大的落地窗強勢滲漏進來,與人造暖光形成一道涇渭分明的交界線。
月光覆蓋的地板區域,彷彿被染上了一層虛幻的、沒有溫度的薄霜,冷冽而疏離。
他剛才刻意在管家與女僕的房口放輕了腳步,避開了所有可能驚擾的目光,獨自坐進沙發。
他剛才穿越走廊時,刻意在管家與女僕緊閉的房門外放輕了腳步,近乎躡足,避開了所有可能驚擾的、屬於「他人」的目光與氣息。
此刻,他獨自坐進客廳中那張寬大柔軟的沙發,將自己陷了進去。沙發正對著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以及那輪懸掛其中、顯得格外孤高的月亮。
任由月光和壁燈的光線在他身上交戰。
眼神空洞地投向那輪月亮,腦袋反覆地回放著過去一天多的瘋狂蒙太奇──
地板上最後冰冷的觸感……
意識從高處墜落、穿透維度的眩暈──
睜開眼面對陌生天花板的瞬間茫然。
意識到穿越事實時那近乎解離的荒謬感──
情緒防線在連番衝擊下徹底崩潰的巨響,退行到心智幼年時無助的黑暗……
以及──
最終被舒沐瑤用毫無保留的擁抱和體溫,一點一點、從那片冰冷的深海裡,將他拉回人間……
只是……此人間,並非彼人間……
空白,寂靜。
窗外的夜色如墨,翻滾的雲層模糊了邊界,看不清是孕育雨水的烏雲,還是僅僅路過的白霧。夜風路過,它們便隨之流動、變形,讓露出的月色忽暗忽明,彷彿這世界本身也在不穩定的呼吸。
而身後的牆上,一座復古式的掛鐘,鍍金的指針下,秒針正以恆定的、機械的精確度,滴答,滴答,滴答地跳動。
這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被放大,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無情的韻律,精準地切割著這段「本該」隨著他現實中的死亡而「徹底斷絕」的時間。
每一聲「滴答」,都是一次對「已死」狀態的否認,一次對「新生」的強制確認。
他在柔軟的沙發中,下意識地蜷縮起雙腿,像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童。這個姿勢與他此刻冰冷的外表極不相稱,卻暴露了內在仍未完全平復的震顫。
在那個被他拋棄的世界(或者說,世界拋棄了他),他最後聽見的清晰聲響,是自己溫熱的鮮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廉價瓷磚上的破碎聲。
規律,逐漸減弱,帶著生命流逝的具體節奏。
他以為那便是終幕的配樂,是混亂人生終於熬到盡頭的、帶著痛楚的安靜謝幕。
而現在,這具年輕得過分的身體,那顆強健的心臟正有力地、沉穩地跳動著。
咚、咚、咚——
聲音透過骨骼與血肉傳遞到耳膜,像一台永動機的活塞,機械、忠誠、不帶任何情感地向大腦傳遞著,單一的、不容置疑的訊號:「生存」。
這股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如此強勢,如此不容拒絕,將他與那個絕望的、自我選擇的死局,粗暴地、徹底地割裂開來。
但——
他並不覺得慶幸。
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也沒有重獲新生的感恩。那種被他人體溫從崩潰邊緣拉回人間的「餘熱」,對此刻重新被冰冷理智武裝起來的他而言,更像是一份突如其來的、被迫簽收的漫長勞役。
他被迫繼續「存在」,被迫面對這個由他創造、卻已失控的世界,被迫承受這具年輕身體所泵出的、蓬勃到令人厭惡的生命力。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如此無力,如此絕望。
枯等了漫長歲月,好不容易才欣喜於那具殘破的軀體即將解脫;此刻,靈魂卻被重新裝進了一具更加強健、也更加持久的牢籠。
鍾邈山親手敲打出這個世界的基礎設定與大致情節,卻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要親自走進這些字裡行間,用這具鮮活的肉身,去真實地承受那些他曾經輕易賦予角色的、黏稠的情感慾望,以及失控時如碎玻璃般扎進靈魂的心理脆弱。
創作者成了體驗者,這是一種極致的諷刺,也是一種殘酷的刑罰。
──至少,是對此刻的他而言。
月光在冷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平鋪直敘,像一篇毫無感情色彩的公文。他靜靜地看著窗外那片被月色洗禮的庭院輪廓。
沒有死掉的遺憾──死亡是他主動的選擇,是對無解現實的最終答覆。
也沒有重生的感激──這重生並非他所求,且充滿未知的、可能更棘手的麻煩。
他感覺自己依然像個旁觀者,靈魂的某個核心部分仍被凍結在那個永恆的瞬間,冷眼看著那顆名為「鍾邈山」的心臟,在這具陌生的、年輕的胸腔裡,如同一台重啟的機器,毫無意義卻又盡職盡責地開始運作。
這運作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誕。
這裡沒有指尖敲擊機械鍵盤時發出的清脆聲響,也沒有螢幕在黑暗中散發出的幽微藍光──
那些曾是他構建這個世界時,唯一的觸覺與視覺伴侶。
現在,只有窗外那輪他曾用幾行文字簡單描述過的月亮(「皎潔的月光」,「清冷的月色」),正以一種超越文字描述的、真實的冷漠,精確地照耀著這個他如今身陷其中、再也無法通過「刪除」或「改寫」來逃脫的人間。
他愣愣地看著那輪月亮,目光漸漸失去了焦點,消散在那些他親手編織、如今卻反過來將他吞噬的陰影裡。
未來會如何?他已經徹底失去了身為「造物主」的預知特權。這個世界不再是他在電腦螢幕前,通過敲敲打打就能隨意創建、修改、撤回的草稿文檔。每一道呼吸牽動的氣流,每一處光線未能照亮的陰影,都因爲脫離了鍵盤的絕對掌控,而自行生長出鮮明的、無法預測的生命力與邏輯。
原本只是Word上的符號,如今卻成了有血有肉的人物;甚至,一些他從未落筆詳細描寫、僅僅存在於模糊背景中的元素,也開始自行顯現、律動。
比如那個從未落筆過的名字:「蘇珊(Susan)」,就這樣突兀地闖入他的視野──
這個世界,正繞過他這個名義上的創作者,隱隱地、野蠻地自主運行,並以一種近乎嘲弄的方式,補全著他當初未曾細想的邏輯漏洞與空白地帶。
還有那個……可以跨越虛實界線的夢境能力。
他想起了在夢境之中見到的那個「存在」。
那個他筆下最荒誕、最不可能存在於任何科學背景下的產物──魅魔。
彎曲的惡魔犄角,如影隨形、似乎能收攏自如的黑色翅翼,以及那套「吸血後會隨之抽長、異化嬌小軀體」,純粹為了某種感官刺激而設定的詭異規則……
這一切嚴重違背常理、甚至踐踏了基礎物理法則的幻想造物,此刻,卻以某種超越夢境真實感的形態,顯現在他的意識深處。
這不僅僅是一個夢。
這強烈地預示著,他筆下曾經賦予「鍾邈山」這個角色的能力──那種「將他人意識拖入夢境」的詭譎權能──
此刻,正真實地流淌在他,這個穿越者鍾邈山的體內,流淌在每一滴年輕的血液與每一根敏銳的神經之中。
這不是在旁觀一場夢,這是造物主權柄的殘片。
──這也意味著,他曾經寫過的殘缺大綱、那些未完善的黑暗故事,甚至是曾經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扭曲構想,都將在這個真實運行的世界中,一一化為現實?
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雙手,攤開在從窗外流入的月光下。手掌的紋路清晰,皮膚在冷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手指修長,屬於一個未經勞作的少年。
他嗤笑了出來,這具身體的背景設定分明與他童年一致,理應有雙撿拾垃圾留下的粗糙印記,怎麼會是這雙未經勞作、白皙得刺眼的手?
這雙手很陌生,不是那雙指節略粗、帶著長期敲鍵盤形成的薄繭、偶爾會因情緒或寒冷而微微顫抖的中年人的手。他用這雙陌生的手,曾經試圖在現實世界尋求解脫,只是最終沒有勇氣真正「親手」結束那一切,只能渾渾噩噩地等待宿命的盡頭。
而現在,這雙手屬於一個18歲的少年,連接著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他本想尋求永恆的、徹底的安靜,卻意外墜入了一場由他親手敲下的世界,只是這個世界沒有「暫停鍵」也沒有「退出鍵」的瘋狂劇本。
滴答。
牆上的秒針又走過一格。
月光悄無聲息地移動了些許。
他蜷縮在沙發裡,感受到沙發面料細微的摩擦感,聽到自己平穩下來的呼吸聲,嗅到空氣中冷冽的木香,還有舒沐瑤殘留在自己身上,那抹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體香。
這人間,正以一種他既熟悉(源自他的構思)又全然陌生(充滿自主細節)、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徹徹底底地、生機勃勃地、不容拒絕地……活了過來。
而他──
被困在了這場鮮活的生命劇場中央,既是觀眾,也是演員,唯獨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時關掉Word的編劇。
樓上的睡美人翻了個身,手臂無意識地探向身側,指尖觸到的床單卻是一片帶點涼意的虛空。那空蕩的觸感瞬間挑破了她的夢境。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隨手撈起昨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頭,腳尖勾進毛絨的居家拖鞋裡,步履匆匆卻又極其輕微。像是被一縷無形的線牽引著,依著直覺穿過幽長的走廊,悄無聲息地走下樓--
彷彿她在那一刻便知曉,那個人;正獨自在黑暗中墜落。
大廳浸在明暗交界的靜謐裡。
鍾邈山整個人陷進那張柔軟的沙發中。
月光從側面橫切而來,將他的身形勾勒成一道清晰卻孤獨的剪影,看起來與昏暗的背景融為一體,又像是昨晚那個瀕臨解離的靈魂再次重現。
舒沐瑤的心臟猛然揪。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他面前緩緩蹲下身。
仰頭看去時,才發現他的眼睛是睜著的,正空洞地對著窗外無盡的夜色。那雙瞳孔裡沒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
『怎麼會……怎麼又變回這樣了……我到底該怎麼辦?』
恐懼與憐惜在胸口交織。她顫抖著伸出手,微弱的熱度覆上他的額頭,聲音細碎:「怎……怎麼不睡覺?」
鍾邈山心頭猛地一震。
視線被這份觸感強行拉回,重新聚焦。眼前是滿臉擔憂的舒沐瑤,她未施粉黛,眼眸微紅,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也──
令他恐懼。
一股毫無預兆的、強烈的酸澀感猛然衝擊他的鼻腔,眼眶在瞬間灼熱發燙。
他想哭──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謬與狼狽。
活了48年,,在現實世界裡經歷過貧窮、捱過冷眼、嚼碎過自我厭棄,甚至已經對生命交出了最終答卷;他以為自己早已是一口乾涸的枯井,早已剝離了名為「脆弱」的生理機能。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變得如此不堪一擊,變得如此……多愁善感。
是這具18歲的身體太過鮮活?還是這顆年輕的心臟跳動得太過敏感?他厭惡這種不受控的顫抖,更討厭如此狼狽的自己。
或許,只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是這整個荒誕、陌生的時空裡,唯一目睹過他徹底崩潰、見過他最醜陋不堪模樣的人。
他張了張嘴,喉嚨愈發乾澀。那些翻騰的、複雜難言的情緒──
依賴、羞恥、感激、恐懼,以及對這份異常親密關係的無所適從——
但他最終只是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將它們悉數吞下,強行壓回那個深不見底的情緒黑洞。那些剛泛起的波瀾被理智生生撫平,目光重新歸於一種刻意為之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疲憊的疏遠:
「我沒事了……」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冷凝,一堵透明且厚重的牆,無聲無息地橫亙在兩人之間。
在鍾邈山的邏輯裡,這種迅速收斂、回歸「正常」的防禦機制,是他生存了48年的本能。他體內終究住著一個慣於在廢墟中自我重組的靈魂,擅長壓抑,更擅長偽裝。
崩潰只是程序出錯的意外,冷冽的清醒才是他的常態──
他必須迅速重建內外的秩序,將昨夜那場近乎解離的失控封存為一組「異常數據」,然後強行驅動這具名為「鍾邈山」的肉體,繼續在這個世界運轉下去。
但在舒沐瑤眼中,這一切卻顯得怪異而令人心碎。
41歲與18歲,本該是隔著23年光陰的鴻溝,是長輩與晚輩之間不可逾越的界標。
然而,昨夜那場超越常理、混雜著靈魂治癒與感官放縱的親密,那份毫無保留的體溫交融,早已將這條界線徹底溶解、衝刷殆盡。
她看到的不是一個迅速恢復冷靜的少年,而是一個在極度受創後,正急於將自己重新關回冰冷外殼裡的孤魂。
這份急切、生硬的「正常」,對她而言,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舒沐瑤感到心中一陣細密的揪痛。她微微起身貼近他,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撫上他的臉頰,順著輪廓下滑,輕輕碰觸他的肩膀、手臂。
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佈滿裂痕、隨時會碎裂的珍貴瓷器。她在確認──確認他是否還完整,確認他是否真的還留在這裡。
「姐姐在這裡……」
她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撫慰幼童般的、近乎母性本能的溫柔。
這聲「姐姐」,讓鍾邈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一種強烈且怪異的違和感,如同指甲劃過黑板般尖銳地掠過心頭。
『姐姐?論年紀,當我妹妹都嫌小吧。』鍾邈山在心底冷笑著,那是屬於那個48歲靈魂的自嘲。
然而,這具身體確確實實只有18歲,這種認知上的落差,反而凸顯了此刻靈肉錯位的荒謬與尷尬。
但他也在瞬間強行壓下了那股不適。他主動伸出手,環抱住舒沐瑤纖細的腰身,將她輕輕帶向自己。
這份懷抱在此刻奇異地顯得寬闊而可靠,帶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穩且成熟的力度。他垂下眼簾,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如羽翼的吻:「瑤瑤姐,我真的沒事了,放心。」
「真的沒事了?」她抬起眼,執拗地追問,凝視著他的眼睛。
「真的沒事了。」他毫無波瀾地重複。
「真的?」她不依不饒,想要從這過於簡單的對白裡,找出他的偽裝。
「……真的。」他稍作停頓,給出的答案依舊肯定。
「沒有騙我?」
舒沐瑤忽然從他懷中退開少許,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行將他的視線釘在自己身上,試圖穿透他瞳孔表層那層平靜的假象,挖掘出哪怕一絲一毫殘留的破碎、動搖,或是刻意為之的偽裝。
此刻,鍾邈山的體內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戰爭。
那守護了他半輩子的理智,正以「冷漠」與「疏離」為兵刃,重新接管每一處淪陷的失控區域。在他意識深處,正試圖將那副早已與骨血黏連的面具,一寸一寸、嚴絲合縫地重新覆蓋在臉孔之上,包裹住所有不該外露的軟弱,以及那份令他感到陌生的依戀。
「沒有騙妳……」他直視著她,語氣緩慢而堅定,「真的。」
舒沐瑤依舊執著於她的質疑。鍾邈山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看著那微微泛紅、似乎下一秒就能凝出水光的眼眶,他感覺到某種堅硬的東西正在內部產生細微的裂痕。
最終覆蓋上去的「面具」,邊緣帶著一絲無法完全掩蓋的、顫抖的體溫,不再是純然的冰冷。
他牽動嘴角,試圖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起初有些生硬、勉強,像是不習慣這個表情的肌肉在笨拙地協作。
「真的不騙妳。」話音未落,他便低下頭尋上她的唇。
輕輕地、卻無比確切地覆了上去。這不是昨夜崩潰時的激烈索求,也不是剛才額頭一觸即分的安慰。這是一個細長而纏綿的吻,帶著試探,也帶著某種無言的確認與安撫。
然而,恰恰是這份突如其來的、帶著克制卻不容拒絕的主動,讓舒沐瑤的心臟猛地一縮,恐慌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驟然擴散開來。
那個不久前還像受傷幼獸般蜷縮在她懷裡,退行到幾乎失去語言能力,只能憑藉本能尋找溫暖與安全的孩子……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個小時,一天之內,就完成如此徹底的轉變?這速度快得令人心驚,更像是一種刻意的、急切的偽裝。
『他像是……突然長滿了保護色的刺蝟。』
舒沐瑤在心底酸澀地呢喃,那聲音帶著無措的痛楚,『表面的柔和之下,豎起了看不見的尖刺。他好像……在用這種方式,將我溫柔地、卻又堅決地隔絕在外。』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險些奪眶而出。舒沐瑤死死咬住下唇,齒尖的痛感讓她將那股酸澀強行逼了回去。
一吻結束。鍾邈山清晰地感受到了懷中身體瞬間的緊繃,以及那抹如寒風中落葉般的細微顫抖。他的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背脊,規律且溫柔,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鍾邈山貼在她的耳畔,哄勸道:「我沒事的……真的……」他的手依舊輕柔地摩挲著她的後背,「很晚了,我們回房間休息吧。明天……妳還要上班。」
這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討論午後的天氣。這份恰到好處的「正常」與「體貼」,在此刻成了最鋒利的刀刃,悄無聲息地割裂著她的心。
回到床上,被褥間還殘留著兩人先前的氣息與餘溫。
舒沐瑤順從地被他摟進懷裡,肌膚相親,雙臂緊緊相擁,但她的心卻懸在半空,遲遲無法落地。
恐慌不僅沒有減輕,反而隨著這過於完美的溫存而加劇。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節奏快得詭異,轉折生硬得令人心驚。
明明睡前還在瘋狂尋求慰藉的鍾邈山,此刻卻成了這個老練、成熟、正溫柔安撫著她的男人。
窗外月光轉暗,沒多久便響起了細碎的雨聲。她睜著眼,在灰暗的虛影中凝視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
鍾邈山感受到了那道灼熱且不安的目光。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再次睜開眼,在朦朧的夜色裡對上她那雙明亮卻破碎的眸子。
手掌緩緩摩挲著她光滑的背脊與腰側,「乖,睡覺了……」他依舊維持著那種低沉、哄勸的低語。
正是這句話,徹底壓垮了舒沐瑤勉強維持的平靜。
這本該是她對他說的話;這本該是由她來給予的安撫與引導。
如今;角色卻顛倒了。
那個原本帶著少年心性、甚至有些孩子氣的鍾邈山,怎麼會在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這樣一個……看似溫柔體貼,卻又如此陌生成熟的個體?
「你……」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滿是壓抑的哽咽和無法掩飾的惶惑,「到底怎麼了?」
【到底怎麼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複雜到超越她的理解範疇。
穿越?
前世的記憶?
崩潰的靈魂與年輕肉體之間的激烈戰爭?
抑或是對「創世主」身份的認知,以及對這個世界逐漸脫離掌控的深層恐懼?
還有,對她這份夾雜著救命之恩、肌膚之親、情感依賴與身份錯位的關係的無所適從?
鍾邈山沉默了。在濃重的黑暗之中,他的眼神深不見底。
解釋?從何說起?說出真相只可能帶來更不可控的後果與變數。
更何況──
有些翻騰的情緒連他自己都未能理清,又如何能用人類貧瘠的語言精確傳達?
他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乾涸。解釋不清,也無法解釋,更是在這一刻,徹底疲於解釋。
於是,他選擇了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沉默對抗──或者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溝通。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懷中,以深吻封緘她未盡的疑問。
這一次的吻,不復剛才的纏綿試探,而是略顯焦躁的、混合著安撫、渴求,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請不要再問」的無聲懇求。
他將所有無法言說、不願言說的情緒與掙扎,全部轉化為純粹的肢體語言,試圖用這份極致的親密,徹底淹沒她所有理智的探詢,將那些危險的問題,連同窗外的雨聲與不安的夜色,一同拖入沉睡的深淵。
他只盼,懷抱的力度,唇齒的溫度,肌膚的摩擦,能暫時替代所有語言。
只盼──
她不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