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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五章 鬩墻之憂

大隱

| 发布:11-04 17:53 | 110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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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用樹枝綁成的木架斜靠在斑駁的土墻上,木架上爬滿了墨綠色的蔓藤,巴掌大的葉子底下吊掛著一根根翠綠的黃瓜。地上長著整整齊齊的萵苣、花椰菜、卷心菜,角落里還有幾根蘆筍。

一個老人蹲在那里,拿著一把小鏟子撥弄著那塊菜地。

突然老人的神情變得凝重,他抬起了頭。

不知道什么時候,他的身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身材高大、稀疏的絡腮胡讓他顯得放蕩不羈。

“沒想到昔日赫赫威名的‘血天使’賽門·阿拉貢,現在居然變成這副模樣。”

那個人嘆息道。他的話語之中帶著無盡的蒼涼,顯然是有感而發。

“這很正常,連圣殿騎士團都不存在了,還談什么‘血天使’?”

老人自嘲般的說道。他的臉上滿是滄桑之色,眼神之中一片淡然。

剛剛從宗教裁判所的監獄里逃出來的時候,他曾經想過復仇,想過重建圣殿騎士團,但是現在經過一年多的時間,他的心變得越來越平靜。

這一年來他始終在想,如果圣殿騎士團沒有遭到誣陷,是不是能夠走出現在的低潮,重現往日的輝煌?

結論是否定的。

圣殿騎士團的巔峰已經過去,往日的榮耀已經不再,最重要的是,圣殿騎士團已經失去了它的精神。

和教會一樣,騎士團也迅速墮落著,這是不可逆轉的,一旦開始墮落,就不可能再變得純粹。所以騎士團的消亡只是遲早的事,不同的是最終被誰毀滅罷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這個結局還算不錯。一個悲劇式的收場能夠讓世人永遠記住圣殿騎士團。

老人的態度讓那個使者感到驚訝,他原本還想多攀談幾句,現在不得不直接說出目的。

“我們打算重建騎士團,暫時秘密地進行,等到以后有機會的話,再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

老人并沒有顯露出絲毫的意外,這早在他的預料當中。

“那些人居然肯放棄手中的權力?真是難得、難得。”

雖然嘴里這么說,老人的臉上卻不以為然。

圣殿騎士團墮落的根源在于某些人的貪欲。

騎士團組建之初,除了生命,沒有任何的東西是屬于自己的,甚至連武器和戰馬都是騎士團所有,只不過按照等級的不同,配給每個騎士使用。

這種制度維持了一個世紀,之后開始漸漸松動。當他進入騎士團的時候,這個制度已經執行得不那么嚴格了,那時候,戰利品和戰俘的贖金歸各自所有,為的是戰斗時大家會更加拼命。

與此同時,維持騎士團所需的經費不再靠募捐而來,當時騎士團已經開始幫別人保管財物,也已經開始進行一些貸款和轉帳的交易,經營所得被用來維持騎士團的運作。

問題是到了后期,連這一塊也變成各人所有。

駐扎各地的分團長成了最搶手的職位,當地的經營全由他們負責,經手的財富金額驚人。

要說這些分團長里沒人偷偷往自己腰包里塞一點東西,老人打死也不會相信。

騎士團出事后,在法蘭克的大批騎士團成員被逮捕,而駐各地分團長大多沒什么事。騎士團表面上的產業全都被各國充公,但是暗地里卻還有大量的財富,這些都掌握在分團長們的手里。

想要重建圣殿騎士團,這些人手里的權力和財富就必須交出來,而能夠與之交換的只有騎士團里的那些位子。

說實話,老人對這樣重建起來的圣殿騎士團一點都不看好。

“我們希望你回來,像你這樣經驗豐富的成員已經不多了。”

特使說道。

老人的心越發冷了。

他好歹也是十二主座牧師之一,現在卻成了“經驗豐富的成員”很明顯,現在謀求重建圣殿騎士團的這幫人,并不希望他們這些老人繼續占據原來的位置。

“我現在只是一個年邁體衰的廢物,已經時日無多,你們的事我攙和不上。”

老人自顧自地繼續擺弄那片菜地。

絡腮胡男子一點不覺得奇怪,他預料到老人會有這樣的反應。

不管是誰原本身處高位,現在一下子被人從原來的位置上踢下來,心里總是會不怎么舒服。

“重建的圣殿騎士團需要像你這樣的老人的經驗和智慧。”

這位特使繼續試圖勸服。

這話有一部分是真的。

現在還活著的基本上是各個分部的人馬,此外就是一些原來中低層的人物,當初抓捕的時候,他們不是重要目標。像賽門老人這樣在原來的騎士團里屬于高層的人物,已經沒有多少個了。

這些老人的身上大多有殘疾和隱傷,但是他們的實力卻很強,而且對整個圣殿騎士團的運作非常熟悉。

當然,真正的關鍵這位特使并沒有說出來。

他們邀請老人回去,看重的是老人的預言能力。

一個高明的預言師對任何一個組織都非常重要,圣殿騎士團會落到現在這個慘境,就是在這方面吃了大虧。

當初討論是否要將圣殿騎士團撤回法蘭克王國的時候,十二主座牧師團里,總共有兩個人投了反對票,賽門老人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十個人投贊成票是因為投票之前,大家一起對回歸法蘭克王國的結果進行預測,當時所有的預測結果都顯示前景無限光明,是大大的吉兆。

那個時候賽門老人提到,他在儀式進行的過程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一切好像都太順利了,而這絕對不是好事。

“如果只需要借助我的經驗,應該有很多辦法,用不著我親自跑一趟吧?”

老人就是不打算去開這個會,不想見到原來的那些“老朋友”話說到這種地步,已經沒辦法繼續強求了。

絡腮胡男子只能另外想辦法:“聽說你收了個學生。”

半年前,他們對尼斯根本就不在意,還拿這個小家伙當過誘餌。

現在半年過去了,隨著玫瑰十字團混得風生水起,當年被無視的尼斯漸漸得到他們的注意。

圣殿騎士團此刻的處境非常尷尬,雖然剩余的實力仍舊不弱,而且手上還有大量金錢,圣地埋藏的大量寶物也被運了回來,但是他們沒有能夠公開在外面活動的人。正因為如此,像尼斯這樣長袖善舞的新面孔,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看上那個小家伙了?”

老人笑了起來,他似乎是在嘲笑這些人當初的短視。

圣地之行讓尼斯對圣殿騎士團徹底失望。

沒有反目成仇,是因為尼斯覺得本身實力不夠,但是那股怨恨已經種下。從那之后,尼斯再也沒有提過加入圣殿騎士團的事。

再說,老人對那些想要重建騎士團的人非常了解,很清楚那些人的打算。他們十有八九盯上了玫瑰十字團,想要把這個年輕的組織整個吞掉,變成圣殿騎士團的一個下屬機構。

如果是半年之前,甚至一個月之前,還有可能做到,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尼斯搭上了伊比利斯的切爾哈蘭總督,這個靠山可不同于艾瑪爾紅衣主教和施蒂利亞家族,能夠成為他的最后一條退路。

“也好,就讓他代替我。”

老人倒也不反對,他打算讓那些人自己去碰釘子。

再說,利用是相互的,那些人想要利用他和尼斯,他們倆何嘗不能利用那些人?

說實話,他根本就沒把這些爭權奪利的家伙放在眼里,這些人就算能夠重建圣殿騎士團,也只是徒具其形,實質上卻是一盤散沙。

“五月初我們打算開一個會,確定重建騎士團的事宜,到時候我會來接人。”

絡腮胡男子松了口氣,能夠把賽門的學生拉進來,他至少完成了一半的任務。

這位特使并沒有發現老人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連時間和地點都不敢對他說,顯然那幫人已經不把他當做自己人看了,這樣的胸襟如何能夠成事?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讓他懶得計較。

在宗教裁判所里的時候,他無數次體會到死亡的感覺,然后又從死亡中逃脫,這期間他對上帝產生了質疑,但是這半年里,平靜的生活讓他重拾信仰。不過這一次他對于上帝的認知已經不同于以前。

年初的時候他突然間有所感悟,凝結出了一絲圣性。

圣性永恒。

現在世俗間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已經沒有意義,不只是財富、地位和權勢,就連生命也隨時都可以舍棄。

這個世界上仍舊讓他惦念的,恐怕就只有尼斯了。

一陣陣波濤拍打著礁石,激起一片細碎的海浪,那隆隆的拍打聲如同雷鳴。

站在海邊的尼斯,心里也如同那驚濤駭浪一般激蕩不已。

他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封信。

信上寫的全都是一些讓人看了感到莫名其妙的話,好像是在閑扯家常,又像是在發牢騷,但是經過調換字母的次序之后,信上隱藏的內容全都顯現了出來。

這封信的內容很簡單,賽門老人只是告訴他圣殿騎士團的人已經來過,騎士團即將重組,所以要開一個會,老人讓他去出席會議。

信是那個絡腮胡男子的特使帶來的。

從口袋里掏出打火石點著了火,尼斯把信迅速燒掉,變成了一股青煙升到空中。

這是雙重密信。

第一重是編碼,只有知道編碼的人才能夠看懂信的真實內容,而第二重則隱藏得更深,是佩森斯教派獨有的秘法。

海邊的風很大,但是那股青煙居然風吹不動,也不散去,而是迅速鉆入尼斯的頭發里。

等到那封信化盡,尼斯的耳邊響起老人的聲音。

“你聽著,圣殿騎士團就算得以重建,也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圣殿騎士團了,希望重建騎士團的那些人有著各自的目的,最后只會變成一盤散沙,不過我預測了一下未來,在騎士團重組之初,他們還是會有一些作為。”

“我還要警告你,那些人已經喪失騎士團的精神,淪為一群土匪和強盜,他們盯上了你和玫瑰十字團,所以你不去是不行的。”

“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已經幫你占卜了一下兇吉,你去開會的話,絕對不會有事,反倒可以找到擺脫困境的契機,只是這個契機必須要你自己尋找。”

“最后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騎士團的轉變讓我感覺到一絲威脅,所以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辭掉管倉庫的差事,如果我的老朋友里有人問起我,你就告訴他們我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現在不方便和任何人接觸。”

“實在有什么事需要找我的話,你就在倉庫門口把這股煙釋放出去,它會帶著你到我藏身的地方。”

這些話說完,藏在尼斯頭發里的那股青煙漸漸凝聚成一團,飄落到他的手里。

尼斯連忙翻了翻口袋,最后找了一個裝圣水的小瓶子,把里面的圣水倒掉之后,用海水清洗一下,然后讓那股青煙鉆了進去。

在瓶子上做了記號,尼斯小心翼翼地把瓶子貼身藏好。

突然間,一股惆悵感從他的心底升起,一直以來他能夠這樣自信,就是因為背后有老人給予他指點,現在老人居然離開了他。

尼斯原本打算過幾天就回阿德蒙特,他有些事需要請教老人。

雖然干掉了貝爾蘭多斯,但是從切爾哈蘭侯爵那里,他得知南方幾個城邦聯盟也已經把目光盯在他們身上,這可不是他們能夠抗衡的對手,而且這些城邦聯盟也不是借用教會的力量就能夠震懾的。

沒想到這邊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圣殿騎士團又冒了出來,而且對他們也有了覬覦之心。

圣殿騎士團同樣也不是他們所能夠抗衡的。

回憶起剛才老人的那番話,尼斯隱隱約約猜到老人的意思。

老人很明白地告訴他,他去開會的話就不會有事,雖然沒提不去的話會怎么樣,但看上去卻不怎么妙。

而且信里好幾次提到那群人是一盤散沙,似乎是暗示自己,去了之后可以在各個派系之間游走,玩互相制衡的游戲。

尼斯的心里沒什么把握。

這仿佛是在鋼絲上跳舞,難度非常高也非常危險。

他需要考慮的還不只是這些,去開會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那些前去開會的圣殿騎士里,說不定會有一、兩個叛徒。

換成以前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擔憂。但是現在的圣殿騎士團已經徹底變質,既然出了野心家,再出幾個叛徒也完全可以理解。

他能夠想到的,圣殿騎士團那些劫后余生的人自然也能夠想到,他們肯定會有所安排。

尼斯擔心的是,萬一真的有危險,他這位“外人”就會被拋棄,甚至像當初從圣地回來一樣,被當作誘餌引開追兵。

所以他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惜他不知道開會的地點在哪里?就算想有所準備,也不知道怎么準備?

如果是他決定開會的地點,他肯定會選擇海上,或者還在海洋正中間的某座島嶼上。

在海上,牧師的作用大幅度的減弱,所以海洋一直都是教會的手伸不到的地方,想要抓什么人的話,教會必須依靠沿海各國和各城邦的海軍,這樣一來,消息很容易泄露。

不過大海對圣殿騎士的力量也會大幅削弱,圣殿騎士團原本是教會的軍隊,騎士的數量眾多,牧師的數量也不少,唯獨沒有專職的魔法師。

圣殿騎士團的牧師都會一些魔法,騎士團就是靠這種辦法彌補魔法方面的不足,可惜在這方面仍舊弱了一些。而在海上最有用的就是魔法力量。

一陣雜亂的海鷗啼叫聲讓尼斯警醒過來。

海鷗發出這樣的聲音,往往是風暴來臨的前兆,他抬頭看去,只見海平線上方烏云密布,還隱隱傳來雷聲。

這樣的天氣變化并不稀奇,大海瞬息萬變,剛才還好好的,轉眼就會風暴大作。

尼斯不敢停留,拔腿就往回跑去。

此刻的他非常郁悶,為了避開別人的視線,他特意選了這個偏遠的角落,這里離港口有一大段距離,一路上又全是海灘,沒什么樹能夠讓他借力縱躍,他只能靠兩條腿奔跑。

事實證明,他的腿快不過風暴。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烏云越積越厚,隆隆的雷聲在頭頂響起,而且越來越近。

眼看著離港口還很遠,尼斯放棄了回去的念頭,還是找個地方避雨再說。

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找地方避雨是很講究的。不能夠躲在大樹底下,很容易遭雷劈,最好能夠找一個山洞,沒山洞的話,找一塊突出的大巖石也可以。

尼斯的運氣還算不錯,很快找到兩塊斜靠在一起的巨石,它們構成了一個“人”字,中間的空隙正好用來躲雨。

他剛剛躲好,豆大的雨點就劈里啪啦砸落下來。

雨水順著巖壁流了進來,滴滴答答往下滴落,外面下著大雨,底下滴著小雨,時不時還會有一陣狂風卷起大把的雨珠刮過來。

尼斯把帽子翻起,他身上的這件軟甲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勉強可以當雨衣用。

躲的時間不長,他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這里有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

一群被淋得像落湯雞一樣的人騎著馬朝這邊沖來。到了近前,他們紛紛下馬,其中一個是大人物,他被五、六個人簇擁著躲進巖石底下這個不大的空間。

所有的馬全都交給剛才喊話的那個人。

這群人早就注意到里面有人,他們并沒有在意,等到躲進來之后才看清尼斯。

“咦?是你!”

被簇擁著的那位大人物驚訝地叫了起來。

“紅衣主教大人?”

尼斯也同樣驚訝,震驚過后,他連忙將最好的那塊地方讓了出來。

艾瑪爾紅衣主教倒也沒有客氣,立刻躲了進去,他手下那些隨從們不知道從哪里取了兩塊油布,一前一后擋住兩邊的入口,他們用手拎著油布,像屏障一樣將雨擋在外面。

“大人您是要去阿薩克斯?”

尼斯非常恭敬地問道。

紅衣主教沒有回答,而是反問:“我記得你們的手上有五、六艘船,是不是這樣?我要借用一下。”

尼斯的心頭格登一下,他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尼斯并不在乎借船,問題是這個時候向他借船,讓他產生了強烈的疑心,不過他的嘴上卻沒有絲毫遲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當然沒有問題。可惜現在只有五艘,不久之前沉了一艘船。”

“那艘船讓你們除掉了一個大敵。”

紅衣主教哈哈一笑,當初尼斯把計劃全部告訴了他,他才愿意幫忙。

尼斯看了看紅衣主教身旁的那些人,幾乎就是第一次見到紅衣主教時的那批原班人馬。

“是不是圣殿騎士團又有什么動作了?”

他故作冒失地問道。

“你怎么知道?”

紅衣主教倒也不打算隱瞞,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尼斯,因為尼斯的年紀太小,圣殿騎士團收人非常嚴格,必須是教會出身,而且是年滿十五歲的正式騎士。

“您給我的感覺就和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一樣,再說,您身邊帶的人和上次一樣多。”

尼斯的這個理由并不是很好,卻已經足夠了。直覺這玩意,誰都說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你猜得不錯,圣殿騎士團的余孽又有所行動了,所以我盡可能地征用船只,可惜你們的人手太少,而且聽說你們最近非常忙,要不然我連你們也一起征用。”

艾瑪爾紅衣主教確實有資格說這種霸氣十足的話。路克他們全都出身于教會,也有義務聽從這種征調。

當然就像上戰場一樣,他們也可以花錢免于征召,在這方面,教會管得比世俗君王要寬松得多。當初腓特烈公爵征召他們的時候,他們就算想花錢免除義務也做不到。

“您確實體諒我們。”

尼斯連忙表示感謝,緊接著,他又愁眉苦臉地說道:“我們的教堂馬上就要完工了,非常希望您能夠到場主持落成儀式,不知道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受到影響?”

他問這話,是想借機會獲取一些消息,與此同時,也看看艾瑪爾紅衣主教對他是否有所懷疑?

他的理由絕對說得過去,請紅衣主教主持教堂落成儀式這件事,以前就露過口風,并不是第一次提起。

“應該不會,這一次時間不會太長。”

紅衣主教稍稍泄了點密,他只是為了讓尼斯寬心,隨著玫瑰十字團風生水起,他對當初下的這點小小的投資也越來越在意了。

“如果方便的話,您是否能告訴我一個期限,我可以替您準備更多的船,現在卡奧尼每個月至少有六艘船下水,如果加班趕工的話,數量還可以再增加一些。”

尼斯很會順桿往上爬,表面上他這是在獻殷勤,實際上他想要知道教會到底得到多少消息?

艾瑪爾紅衣主教并不知道這些,他也不在乎那幾艘船,他在乎的是尼斯的心意。

“你不需要問時間了,回去之后加班多造幾艘船吧!對你們肯定會有好處。”

紅衣主教這么說,就是非常明確的暗示,他會把他們做的這些事當成對教會的貢獻。

教會貢獻的效益有點低,不如世俗中的功勛值,不過有門路的話,用教會貢獻也能夠換到好東西。

聽到這話,尼斯異常高興。

他的高興絕對不是裝出來的。艾瑪爾紅衣主教的到來,解決兩個困惑著他的難題。

其中之一就是,他可以確定開會的地點是在海上。

其次就是,他現在有借口讓圣殿騎士團不再把手伸向自己了。

海邊的天氣瞬息萬變,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天光漸漸變亮,負責擋雨的那兩個隨從把油布收了起來,一群人從巖石底下出來。

尼斯看到那個扈從牽著馬過來,這些馬的身上居然沒沾到多少雨水,但是那個扈從卻濕透了。

這樣一個實力高強的大騎士,居然沒有幾匹馬的地位高,看到這一切,尼斯的心里頗有些不是滋味。

他倒也談不上同情,以此人大騎士的身份,如果不愿意在紅衣主教的身邊,天底下哪里都可以去,此人沒這么做,肯定是有所圖謀。

眾人上了馬,艾瑪爾紅衣主教的一個隨從將自己的馬讓給了尼斯。

回去的路上,尼斯總算明白為什么紅衣主教這時候會來阿薩克斯。

教會得到圣殿騎士團開會的消息也是最近幾天的事,那個叛徒在圣殿騎士團里受到的信任程度顯然在賽門老人之上,老人并不知道會議是在海上召開,這個叛徒卻已經被告知了。

這段日子,紅衣主教恰好就在附近,之前尼斯求他幫忙干掉貝爾蘭多斯,對于這種小事,他根本不在乎,只是出于對尼斯和玫瑰十字團的好奇,他想看看事態的發展。

正因為如此,一得到消息,他立刻往這里趕,為的就是借那種快船。

圣殿騎士團開會的地點定在海上,教會本身的海上力量不強,必須借助其他勢力的力量。但是為了防止走漏消息,艾瑪爾紅衣主教又不敢借用各國的海軍,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用教會自己的人馬,再向親近教廷的勢力借水手和船只,才能夠保證行動的隱秘和迅速。

可惜,這位紅衣主教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找的第一個人就和圣殿騎士團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尼斯并沒有直接帶著艾瑪爾紅衣主教回宅邸,而是先去了工地。

剛剛下過雨,工地上到處都是積水,工人們正從躲雨的帳篷里出來,重新開始工作。

阿薩克斯不同于卡奧尼,這里有的是人,而且臨近阿薩克斯還有十幾個村鎮,現在是四月,農忙已經結束,所以他們聽到有打工的機會,跑得比誰都快。

伊斯特的設計秉承他一貫的風格,建造起來簡單,沒什么手藝的人也能做,只需要把木樁打進事先用白粉標記出來的地方,然后在上面釘木條和木板,釘子的位置事先已經標記好,連木板和木條都是統一鋸好的,干活的人不用動腦子,只要出力氣。

所以當初招人的時候條件非常寬松,只要雙手雙腳健全,不是白癡就行,一下子就招了三千多人進來。

人多,工作又簡單,再加上事先規劃得非常嚴謹,每個人的工作都排的滿滿的,所以才一個星期的工夫,高腳架的主體結構就已經搭得差不多了。

因為要把商品按照不同種類分開,伊斯特設計了六座小山似的高腳架,它們一層疊著一層,底下一層最大,上面一層往里面縮進去五、六米,建成之后,下面商鋪的屋頂就是上面一層的通道。

此刻工人們正在搭建巨大的圓頂,圓頂也是五個,每一個罩住一塊交易區。

這樣一來,再把這里稱作交易大廳顯然不合適,已經被改稱為交易廣場。

尼斯帶紅衣主教來,并不是請紅衣主教看工地,而是帶著他去碼頭。

五艘船只有一艘停在碼頭上,另外四艘全都出海去了。

“幾天之后,應該會有三艘船回來,最后那艘剛剛離開不久,恐怕要半個月之后才能回來。”

尼斯滿懷歉意地解釋著。

艾瑪爾紅衣主教并不在意,反正那個奸細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具體的開會時間,他這邊已經派人去聯絡各城邦里親教廷的勢力,教會的人馬也在聚集,著急也沒用,還不如放松心情悠閑等待。

此刻的他其實對正在建造中的交易廣場更感興趣。

看著那不規則的六座高腳架,紅衣主教皺了皺眉頭:“為什么不弄得整齊一些?弄成對稱的不好嗎?標新立異雖然容易讓人眼睛一亮,卻不是什么正道。“尼斯沒有想到紅衣主教會關心這種事。

這涉及到對美的理解,并沒有特別的標準,有人認為對稱是美,也有人崇尚不對稱,而教會比較推崇前面那種觀點,十字架就是對稱的代表。

這個問題不回答還不行,好在尼斯的腦子轉得夠快。

“標新立異總比犯忌要好得多,如果對稱的話,要不中間擺一個,周圍擺五個,要不擺成六邊形,這……萬一什么時候,有人在每座高腳架底下偷偷埋下幾塊刻了符號的石頭,宗教裁判所的人說不定就會找上門來了。”

尼斯裝作很為難的樣子。

這樣的顧慮并非沒有道理。

五邊形、六邊形都是魔法陣的基礎形狀,以前也確實有過因此被宗教裁判所定罪的先例。

這個解釋讓紅衣主教無話可說,涉及宗教裁判所,連他都不能夠隨意評論。

“有時候標新立異或許也不錯。”

紅衣主教找了一個臺階下。

“聽說施蒂利亞公爵在這上面投了一筆錢?”

紅衣主教有興趣來這里,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聽說了這件事。

“還有切爾哈蘭侯爵也投資了一大筆錢。”

尼斯連忙說道,這沒必要隱瞞,也隱瞞不住。

“那是應該的。”

紅衣主教斜了尼斯一眼,對于安娜小公主的事,教會知道得比其他人都要多,當初這位小公主就是由雷蒙德大教堂的人護送著返回侯爵身邊。

一個女孩被一個年紀差不多的男孩俘虜,在深山野林里穿行了好幾天,兩個人之間沒有發生過什么的話,連白癡都不會相信。

紅衣主教倒也不至于因此而看輕了尼斯,誰沒有年輕過?

“我們其實仍舊很缺錢。”

尼斯這么說是一種暗示,也是一種邀請,當初劃分股份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替艾瑪爾紅衣主教留了一份。

對于這個暗示,紅衣主教非常滿意,尼斯確實會做人。

與此同時,他也有些期待,想要看看這群年輕人又創造出什么奇跡?之前賣出的那些虔誠戒指,已經讓他賺得盆滿缽滿。

一場交易在不知不覺中完成,心情大好的艾瑪爾紅衣主教跟著尼斯到了他們住的地方。

將紅衣主教和他的隨從們安排住下,尼斯讓伊斯特陪著紅衣主教閑聊,此刻這里就只有他們倆,另外三個人還在外地沒有回來。

“我去各家借些得力的仆人過來,順便買點食材。”

尼斯出門之前和伊斯特打了聲招呼。

“我早就說過,應該買一批訓練好的仆人。”

伊斯特這是舊話重提。

尼斯根本就沒有聽進耳朵里,他知道伊斯特就只是在抱怨一聲,并不是當真的。

就像大貴族喜歡用從小看著長大的騎士,因為這些人的忠誠比較有保證,仆人也是一樣,跟得時間越久,一點一點提拔起來的仆人用起來才放心。

從外面買一批訓練好的仆人,一下子把原來用熟的仆人都替換掉,這是很忌諱的一件事。

那些被拋棄的老仆人會感到傷心,而新的仆人看在眼里也會感到擔憂,他們肯定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被換掉。

所以一直以來,這樣的行徑被認為是敗家子或者暴發戶的做法。

更何況,令人滿意的仆人沒那么容易找到。

從仆人的素質就可以看出一個家庭的底蘊是否深厚,所以那些訓練有素的仆人會被看做是重要的財富。很多豪門世家嫁女兒的時候,會附上一批貼身聽用的仆人,作為嫁妝的一部分。像這樣的仆人根本沒哪戶人家會往外賣。

這一次招待艾瑪爾紅衣主教,肯定不可能從商人的家里借人,那樣的家庭沒什么底蘊可言。

此刻他要拜訪的是本地的名門。

阿薩克斯也有名門,大部分是在別的地方過不下去的破落貴族,阿薩克斯的物價便宜,收的稅也少,弄個小商行完全可以維持相對體面的生活。

這群人有自己的圈子,和外面完全隔絕,連以前的五巨頭都擠不進他們的圈子。

尼斯是這個圈子的一員,玫瑰十字團里面除了他,還有伊斯特也被這個圈子所接受,路克、梅特洛和帕爾姆就沒這個資格了。

半個小時之后,尼斯從一幢宅邸里出來,他的身后跟著十幾個仆人,男女各一半,緊跟在尼斯身邊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那是這戶人家的老管家。

那家主人非常殷勤地把尼斯送出門口,嘴里還一直說:“這些下人很笨,如果做得不好,請閣下盡管打罵,能夠讓他們服侍紅衣主教大人,實在是他們的榮幸。”

那位主人也有五十多歲,衣著很古板,是出了名的老古董,特別喜歡擺架子,以前這座港口沒幾個人被他放在眼里。但是尼斯來借人,他不但沒有絲毫猶豫,還把這看成是一件榮耀的事。

尼斯的品味在阿薩克斯已經是有口皆碑。

這一次借人又是為了招待艾瑪爾紅衣主教,對被選中的人家來說,這就是一種肯定,意味著那戶人家的底蘊在阿薩克斯最為深厚。

這些名門最在意的就是面子。

帶著這些借來的仆人,尼斯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朝著碼頭走去,一邊走,他一邊關照著必須注意的事項:“這一次的貴賓是艾瑪爾紅衣主教和安娜小公主殿下,紅衣主教大人不喜歡有人靠得他太近,更不喜歡有人站在他背后,這一點你們最好牢牢記住……紅衣主教大人愛干凈,他的餐盤需要隨時更換……所有的肉都必須是事先剔除骨頭,魚也要事先剔除魚刺……宴會上演奏的音樂不能太大聲,不能影響到我們交談……紅衣主教大人不喜歡別人太過殷勤,所以別擺出一副奴才樣……”

尼斯說一句,那些仆人就點一下頭,旁邊的管家更是把這一切牢牢地記在腦子里。

一戶人家有一戶人家的規矩,這上面絲毫不能出差錯,一旦出了差錯,丟的可不只是他們的臉,借他們的人固然顏面無存,他們的主人同樣沒臉見人,到時候,出差錯的人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再說,這也是讓他們學習新的東西。

如果新學到的東西比原來的差勁,他們回家之后會全部忘光,如果比原來的高明,他們會牢牢記住,回去之后告訴他們的主人,一個家族的底蘊就是這樣慢慢積累起來的。

一陣嘈雜的吆喝聲遠遠傳來,碼頭邊有一個魚市場,那正是尼斯要去的地方。

阿薩克斯是港口,自然少不了漁船,魚市場緊挨著停靠漁船的那處碼頭。

因為剛剛下過雨的緣故,這里同樣到處是水塘,而且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撲鼻的魚腥味。

雖說是魚市場,這里并非只有魚,瓜果、蔬菜、各式各樣的肉類應有盡有。

尼斯先在別區轉了一圈,挑了一些蔬菜,另外還有十只雞、三支肥鵝、五塊羊肋排,還有七、八塊不同部位的牛肉。

他連錢都沒付,直接讓人把東西送去宅邸,這里的人也都認識他,賣他的東西的販子全都顯得異常興奮,這說明他們的貨色上乘。

從別的區出來,尼斯轉到賣魚的區域,他邊走邊看,任憑那些魚販子如何殷勤吆喝,他都沒停下腳步。一直走到位于東面的角落的一個攤子前,他的臉上才露出有點興趣的樣子。

那個攤子的攤主是一個有著滿嘴稀疏絡腮胡的男子,看上去三、四十歲、一臉風霜的中年人,這個家伙看到尼斯過來,并不像其他魚販子那樣殷勤小心,反而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

“你這里有新鮮的魚賣嗎?我要買來招待艾瑪爾紅衣主教,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好幾個人,所以我要多準備一些。”

尼斯說道。

那個中年人原本還覺得有些奇怪,聽到這一串話,他的神情立刻變得凝重。

“他想要出海?”

中年人用很低的聲音問道。

尼斯點了點頭,然后彎下腰去,在漁貨里挑了起來。

他已經把消息送到,圣殿騎士團的人應該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也肯定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圣殿騎士團出了叛徒,還是一個有資格知道開會地點的叛徒,騎士團高層的人有得忙了。

尼斯多少有點幸災樂禍,那邊越亂的話,他這邊的壓力就越小。

在漁貨里面亂翻了一通,他是第一次來這里,原本只是想裝裝樣子,沒想到這里的貨色明顯比其他攤子要好。

這倒也不奇怪。

眼前的人可不是普通的魚販,身為圣殿騎士團的精英,這個家伙的實力絕對在艾瑪爾紅衣主教身邊那個扈從之上,他出去捕魚還不是輕而易舉,稍微差一些的魚他恐怕還不稀罕抓呢!

這個人倒也知道要低調,放在臺面上的貨色只是比別家稍微好一些,真正的好東西都藏在底下,恐怕是留給他自己享用的。

拿了幾條上好的鱈魚和鰈魚,尼斯轉身就走,他知道這個家伙不會送貨上門的。

尼斯剛走,那個中年人立刻收拾起攤子,不再做生意了。剩下的那些漁貨全都被他隨意地賣給了旁邊的攤子。

這倒也沒引起旁人的懷疑,大家都以為這個懶鬼剛才賺了一筆,覺得今天賺夠了,所以想早早收攤去酒館鬼混,這樣的人不在少數。

中年人出了魚市場,拐上了海邊碼頭,他朝著自己的漁船而去。

幾分鐘之后,一艘漁船駛離了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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