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

清晨六點半，天色剛剛褪去昨夜的暗沉，透著一股子清亮通透的勁兒。

一輪淡淡的朝陽從東邊的樓群背後探出半個腦袋，灑下幾縷並不刺眼的晨曦。

初秋的晨風已經褪去了盛夏的燥熱，裹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順著寬闊的街道呼啦啦地刮過來。

街邊那一排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行道樹迎風招展，寬大的樹葉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為這座城市新一天的忙碌奏響前奏。

空氣裏還彌漫著不遠處早餐攤上飄來的豆漿和油條的香氣，混合著清晨特有的清新，讓人聞著便精神一振。

這裏是去往明日實驗高中的主幹道。

作為本市首屈一指的老牌公辦重點標杆高中，明日實驗高中這塊金字招牌，在無數家長和學生心裏那就是絕對的聖地。

寬闊的柏油馬路上，此刻已經彙聚了熙熙攘攘的行人。

放眼望去，這股人流的主力軍清一色都是穿著同款藍白相間校服的高一新生。

今天是正式開學的日子，大夥兒的腳步都顯得格外匆匆。

有的嘴裏還叼著半個包子，有的手裏緊緊攥著英語單詞本，一個個埋著頭，迎著初秋的晨風，猶如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朝著那座莊嚴大氣的校門方向趕去。

在這群神色緊張、步履匆匆的上學人潮中，有兩道身影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劉佳明和趙雲並肩走在人行道的正中央。

單看外表，這兩人的組合絕對是整條街上最惹眼的風景線。

走在左邊的劉佳明，身高一米七六，身形挺拔舒展。

雖然穿著寬大的藍白校服，卻依然掩蓋不住那股子乾淨清透的少年氣。

他五官清秀俊朗，皮膚白皙，碎發被晨風微微吹拂，妥妥的校園陽光男神長相。

走在右邊的趙雲則更高挑些，足足有一米八的大個子，骨架寬大，身形硬朗。

他的五官立體分明，透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爽朗勁兒，走起路來大開大合，自帶一種運動系少年的蓬勃張力。

這兩個帥哥走在一起，殺傷力可謂驚人。

“哎哎哎，你看前面那兩個男生！

好帥啊！”

“看到了看到了！

穿著咱們高一的新校服呢，是今年的新生吧？

我的天，那個稍微高一點的簡直就是我的理想型，太有安全感了！”

“我喜歡左邊那個，乾乾淨淨的，看著就聰明！

不知道他們是哪個班的，要是能分到一個班就好了……”

路過的幾個同校高二女生忍不住放慢了腳步，頻頻側目，紅著臉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眼神裏滿是掩飾不住的驚豔和好奇。

就連旁邊推著自行車送孫子上學的大爺，都忍不住多打量了這倆精神小夥兩眼。

然而，作為眾人目光焦點的兩位當事人，此刻的狀態卻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兩人背上的雙肩書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鏈都快要繃開了，沉甸甸的重量死死壓在肩頭，勒得校服肩膀處的布料都變了形。

劉佳明眼皮無力地耷拉著，眼底下掛著兩道根本遮不住的烏青。

他睡眼惺忪，眼神渙散地盯著眼前的柏油路面，雙腿像灌了鉛一樣，腳步拖遝得幾乎是在地上摩擦，鞋底與地面發出“蹭、蹭”的沉悶聲響。

旁邊的趙雲也沒好到哪去。

他一邊走，一邊張大嘴巴，毫無形象地連打了好幾個震天響的哈欠。

眼角硬生生擠出了幾滴生理性的眼淚，他胡亂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整個人仿佛被抽幹了靈魂。

兩人這副模樣，一看就是被早起上學徹底磨沒了精神，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生無可戀的怨氣。

這股子怨氣，可不是因為今天起得太早，而是源自於過去整整兩個月那堪稱“煉獄”般的暑假生活。

此時的劉佳明雖然看似在機械地往前走，腦子裏卻全都是這個暑假那不堪回首的慘痛記憶。

別人家的暑假是陽光、沙灘、遊戲機，他的暑假卻是一座密不透風的“知識監獄”。

而這座監獄的典獄長，正是他的親媽——明日實驗高中骨幹語文教師，徐珊。

回想起老媽那張清冷素雅、不苟言笑的臉，劉佳明就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徐老師在學校裏是公認的氣質女神，那顆眼角下方的天然淚痣平添了幾分婉約……

但只有劉佳明知道，這溫柔的表像下隱藏著多麼恐怖的教學壓迫感。

“劉佳明，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七點零五分！

我給你定的規矩是七點準時坐在書桌前開始晨讀！”

腦海中自動播放起暑假第一天早上，徐珊站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根戒尺敲擊床頭櫃的清冷嗓音。

“媽，這才放假第一天啊，就讓我多睡十分鐘不行嗎？”

當時的劉佳明還在被窩裏垂死掙扎。

“放假？

你馬上就要進高一重點班了，現在放鬆，開學就掉隊！

學習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趕緊起來，把《離騷》給我從頭到尾背一遍，錯一個字，今天上午的休息時間扣十分鐘。”

徐珊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雙溫婉的眼睛裏，透出的全是嚴謹和較真。

整個暑假，整整兩個月！

劉佳明的日程表被排得比高三衝刺還要滿。

每天早上七點準時起床，語文晨讀、數學刷題、英語聽力，甚至連物理化學的初高銜接課本都被徐珊安排得明明白白。

家裏的網線被無情拔掉，路由器的電源線被鎖進了主臥的抽屜。

電視遙控器更是不知所蹤。

劉佳明哪怕是做題做累了，想站起來去陽臺看一眼窗外樹上嘰嘰喳喳的麻雀，都會立刻聽到身後傳來徐珊冷冰冰的提醒。

“劉佳明，你的專注力就只能維持這四十五分鐘嗎？

做學問最忌諱心浮氣躁，把頭轉回來，把這道文言文翻譯重新做一遍。”

劉佳明也曾試圖向父親求救。

他的父親劉耀祖，堂堂教育局董事，手裏握著實權的上位者，在外頭氣場強大，說一不二。

某天中午，劉佳明實在是被一套地獄難度的數學卷子折磨得快要崩潰了，眼巴巴地看著剛下班回家的老爸。

劉耀祖端著保溫杯，穿著筆挺的西裝，看著兒子那副慘樣，眉頭微微一皺，轉頭對徐珊說道：

“徐老師，孩子也學了一上午了。

那張臉都快憋綠了。

讓他適當放鬆休息一下，勞逸結合嘛。”

當時的劉佳明簡直要把老爸當成救世主。

結果呢？

徐珊連頭都沒抬，手裏的紅筆在卷子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一個冷冰冰的眼神直接殺向劉耀祖，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劉局長，你在單位講你的規矩，我在家抓我的學生。

這道題他昨天剛錯過，今天又錯，這叫態度不端正。

你要是心疼他，要不你坐下來替他把這十道同類型的易錯題刷了？”

劉耀祖那張常年冷冽嚴肅的臉瞬間一僵，在教育局呼風喚雨的局長，在家裏被妻子懟得啞口無言。

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看了看滿眼期待的兒子，最終只是沉著臉留下一句：

“慈母多敗兒，嚴師出高徒。

你媽管得對，咱們老劉家的種，不能在學習上掉鏈子。

你好好聽你媽的話！”

說完，劉耀祖直接提著公事包，腳底抹油溜進了書房。

那一刻，劉佳明的心徹底死了。

走在旁邊的趙雲，此刻腦子裏也在瘋狂回放著自己這個暑假的悲慘遭遇。

他和劉佳明是從小玩到大的死黨。

兩人的悲慘命運簡直是如出一轍。

如果說劉佳明面對的是文火慢燉的折磨，那趙雲面對的簡直就是狂風驟雨般的摧殘。

他的老媽盧彩英，那可是明日實驗高中最出名的物理老師。

中美混血的立體五官，一米七六的高挑身材，走在校園裏氣場兩米八。

但那直爽火爆的脾氣，簡直就像個一點就著的炸藥桶。

“趙雲！！！”

趙雲現在只要一閉上眼，就能想起老媽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你這腦子是被牛頓踢了嗎？！

這麼簡單的滑輪組受力分析你都能畫錯？

摩擦力呢？

被你吃進肚子裏了是不是？！”

暑假裏，盧彩英每天都會親自下場監督趙雲的理科學習。

只要稍微有一道題做錯，或者解題步驟不夠嚴謹，盧彩英那大嗓門能直接把家裏的天花板掀翻。

“重畫！

給我重畫十遍！

畫不明白今天中午不許吃飯！”

趙雲也反抗過：

“媽！這題超綱了吧！

這是高二的知識點啊！”

“超綱？

重點班的考試從來就沒有超綱這一說！

你不僅要會做，還要能舉一反三！

就你這磨磨唧唧的速度，上了考場連卷子都做不完！”

盧彩英一拍桌子，那氣勢嚇得趙雲瞬間閉嘴。

趙雲的老爸趙天豪，作為資深企業高管，平時在商界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情商極高，最擅長和稀泥。

趙天豪看著兒子被罵得狗血淋頭，趕緊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湊過來打圓場：

“老婆消消氣，消消氣。

孩子嘛，慢慢教，別動肝火。

小雲，趕緊按你媽說的改，別頂嘴啊。”

盧彩英眼睛一瞪：

“趙天豪你少在這和稀泥！

他這毛病就是你平時慣出來的！

你要是閑得慌，去把廚房的地拖了，別在這礙眼！”

趙天豪堂堂大總裁，被老婆一嗓子吼得立刻端著果盤灰溜溜地去了廚房。

趙雲當時看著老爸高大卻慫包的背影，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最讓兩人絕望的是，徐珊和盧彩英還是多年的同窗兼閨蜜。

這兩位硬核女教師在暑假裏不僅各自瘋狂雞娃，還經常互通有無。

“徐老師啊，我家這小子物理開竅慢……

但我看他語文基礎也不行。

你給他開的書單我讓他全背了，下午我讓他去你家，你給他抽查一下？”

“盧老師客氣了。

正好，雲飛這孩子的理科思維還有欠缺，晚上我讓他帶著卷子去你那邊，你多給他上上強度。”

於是，整個暑假，劉佳明和趙雲就像是被兩座大山來回碾壓的螞蟻。

別人放假是遊山玩水，去海邊吃海鮮，去大西北看沙漠，每天在朋友圈裏發風景照休閒放鬆。

他們倆放假，就是換個地方、換個場地接著刷題備考。

這就好比從一個大牢房，轉移到了一個小單間，半點甜頭都沒嘗到，簡直是慘絕人寰！

此刻，走在去往學校的路上。

兩人背著沉重的書包，每走一步，都仿佛在丈量著過去這兩個月流下的血淚。

周圍那些興奮地討論著高中生活的新生們，在他們眼裏就像是還沒經歷過社會毒打的傻白甜。

“高中有啥好期待的……”

趙雲在心裏默默腹誹，“進了學校，照樣是落在那兩個女魔頭手裏。”

兩人就這樣悶頭走著，誰也沒有說話，氣氛沉悶得像是一灘死水。

沉重的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提醒著他們即將面對的三年高中生涯。

終於，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趙雲停頓了一下腳步。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因為睡眠不足和過度回憶、而發脹跳動的太陽穴。

回憶起這兩個月來被物理公式和親媽的咆哮聲支配的恐懼，他感覺自己的腦漿都快沸騰了。

趙雲長長地歎了一大口氣，那聲音裏飽含著歷經滄桑的疲憊，率先打破了一路的安靜，語氣裏滿是憋屈和無奈：

“我真是服了。

這暑假過得比上課還累，本來以為放假能好好放鬆玩玩，結果壓根沒撈著幾天清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