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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茫然人生

鄉村多嬌需盡歡(精修版)

| 发布:08-24 21:02 | 505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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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

李盡歡醒來時,聽見堂屋裏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是兩個女人的聲音,一個溫柔些,一個爽利些,交織在一起,竟有種難得的和諧。

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透過門縫往外看。

堂屋裏,何穗香和張紅娟對坐在那張破舊的八仙桌旁。

桌上擺著兩碗冒著熱氣的玉米糊糊……

但誰也沒動。

何穗香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睛還有些紅腫……

但精神看起來比昨天好多了。

張紅娟則是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顯得幹練俐落。

兩個女人之間,沒有昨天那種隔閡感。

“紅娟姐,你嘗嘗這糊糊,我多放了點紅薯,甜。”

何穗香把一碗糊糊往張紅娟面前推了推。

“你別忙活,我自己來。”

張紅娟接過碗,卻沒急著吃,而是看著何穗香,“穗香,我昨晚想了一夜,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你說。”

張紅娟放下碗,雙手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

“我想把佰家溝那塊地賣了。”

何穗香一愣:

“那是你娘家分給你的地,賣了以後……”

“以後我就搬過來。”

張紅娟打斷她,語氣堅定,“跟你們一起過。”

堂屋裏安靜了幾秒。

何穗香的眼睛又紅了:

“紅娟姐,你……你不用這樣。

我一個人能行,盡歡也懂事……”

“不是你能不能行的問題。”

張紅娟搖搖頭,“是咱們得一起把這個家撐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大山走了,可欣和玉兒也走了,家裏就剩你和盡歡。

你一個寡婦,帶著個半大孩子,在村裏日子不好過。

我搬過來,咱們姐妹倆互相幫襯,好歹有個照應。”

何穗香的眼淚掉了下來:

“可是……可是那塊地是你最後的依靠了……”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張紅娟伸手握住何穗香的手,“再說了,佰家溝離這兒十幾裏地,我來回跑也不方便。

不如賣了,換點錢,咱們做點小買賣,或者……或者想想別的出路。”

兩個女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陽光從門縫照進來,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

李盡歡在門後看著這一幕,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感動,有心酸,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媽,小媽。”

兩個女人同時轉過頭。

“盡歡醒了?”

何穗香連忙擦擦眼淚,站起身,“餓了吧?

媽給你盛糊糊。”

“我自己來。”

李盡歡走到桌邊,看著張紅娟,“媽,你真的要搬回來?”

張紅娟看著他,眼神溫柔:

“嗯,搬回來。

以後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李盡歡笑了。

那是發自內心的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咧開,露出兩顆小虎牙。

十三歲男孩該有的稚氣,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太好了!”

他撲過去,抱住張紅娟的腰,“媽媽回家了!”

張紅娟身體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伸手輕輕撫摸兒子的頭。

這個動作,她已經很多年沒做過了。

何穗香在旁邊看著,眼淚又湧了出來……

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早飯過後,兩個女人繼續商量。

“地要賣,得找買家。”

張紅娟說,“佰家溝那邊地不值錢,一畝地大概能賣……八十塊?”

“八十塊不少了。”

何穗香算著賬,“夠咱們過一陣子了。”

“但光靠賣地的錢,坐吃山空也不行。”

張紅娟沉吟著,“得找個長久的營生。”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突然,張紅娟眼睛一亮:

“鎮上!

鎮上現在有工廠在招工,我昨天回來時聽人說的。”

“招工?”

何穗香一愣,“咱們能去?”

“怎麼不能?”

張紅娟說,“紡織廠,食品廠,都在招女工。

要求不高,能吃苦就行。

一個月工資……聽說有二十多塊呢。”

二十多塊!

何穗香倒吸一口涼氣。

李大山在世時,一年到頭在地裏刨食,到年底也就能分到一百來塊現金。

現在一個月就能掙二十多塊?

“可是……”

她猶豫了,“咱們都去了,盡歡怎麼辦?”

“不用都去。”

張紅娟顯然已經想好了,“咱們換班。

一個人去一個月,另一個人在家照顧盡歡。

這樣家裏始終有人,盡歡也有人照顧,咱們還能輪流掙錢。”

何穗香眼睛亮了:

“這個法子好!”

“而且工廠包吃住。”

張紅娟繼續說,“去幹活的那個,不用在家裏吃飯,還能省下口糧。

掙的錢,除了留點零花,剩下的都拿回來,攢著給玉兒交學費,給家裏添置東西。”

兩個女人越說越興奮,開始詳細規劃:誰先去,誰後去,要帶什麼東西,怎麼跟村裏說……

李盡歡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他心裏清楚,媽媽和小媽的這個計畫,不僅僅是為了掙錢。

更重要的,是給她們自己——也給這個家——找一個共同維護的理由。

他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表示贊同。

等兩個女人商量得差不多了,李盡歡才站起身。

“媽,小媽,我出去一趟。”

“去哪?”

何穗香問。

“去王老頭家。”

李盡歡說,“昨天挖了點草藥,想拿去問問能不能賣錢。”

張紅娟點點頭:

“去吧,早點回來。”

“嗯。”

李盡歡走出堂屋,穿過院子,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

堂屋裏,兩個女人還坐在桌旁,頭湊在一起,低聲商量著什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給她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這個家,終於又像個家了。

李盡歡笑了笑,轉身朝村西頭走去。

老藥師王亮生家住在村西頭的山坡上,是朝陽村唯一一座青磚瓦房。

這房子在村裏很顯眼——別的家都是土坯茅草頂,只有他家是青磚灰瓦。

雖然年久失修,瓦縫裏長了草,牆皮也斑駁脫落……

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李盡歡走到院門前,沒急著進去,而是先站在門外聽了聽。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棗樹葉的沙沙聲。

他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

一個溫婉的女聲從裏面傳來。

“師娘,是我,盡歡。”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個三十七八歲的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幾縷碎發垂在臉頰旁。

她長得不算特別漂亮……

但眉眼溫柔,皮膚白皙,有種江南水鄉女子特有的婉約氣質。

這就是藍英,王亮生的續弦妻子。

“盡歡來了?”

藍英臉上露出笑容,側身讓開,“快進來。”

李盡歡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

但收拾得很乾淨,牆角種著幾株草藥,晾衣繩上曬著幾件衣服,都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衣。

“師娘,王老頭在嗎?”

李盡歡問。

藍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在屋裏躺著呢。

這兩天……情況不太好。”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你進去看看他吧……

但別待太久,他脾氣大。”

李盡歡點點頭,朝正屋走去。

正屋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屋裏光線昏暗,窗戶用舊報紙糊著,只留了一條縫透氣。

靠牆的土炕上,躺著一個乾瘦的老人。

這就是王亮生。

六十八歲的老頭,曾經是縣人民醫院的副院長,風光無限。

後來被人檢舉貪污受賄,查實後撤職查辦,差點坐牢。

最後念在他年紀大,又主動退贓,才免了牢獄之災,被發配回原籍朝陽村。

但李盡歡知道,這個老人心裏還藏著別的事——兩年前,王亮生強迫娶了當時守寡的藍英。

藍英的哥哥是村長,迫於壓力,也為了妹妹的名聲,最終同意了這門親事。

李盡歡走到炕邊。

王亮生閉著眼睛,臉色蠟黃中透著灰敗,眼窩深陷得像兩個黑洞。

他的左半邊身子完全癱著,右手則不停地顫抖,手指蜷縮成雞爪狀。

“王老頭。”

李盡歡叫了一聲。

“王老頭。”

李盡歡叫了一聲。

王亮生費力地睜開眼。

那是一雙渾濁得幾乎看不見瞳孔的眼睛,眼白泛黃,佈滿了血絲。

“你……來……幹……什麼……”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喘息。

“來看看你。”

李盡歡在炕邊的凳子上坐下,“順便問問,山上有什麼草藥現在能采?”

“采……草……藥……”

王亮生咧了咧嘴,那表情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兩年前的那個夏天,改變了太多事。

那天下午,王沁沁和幾個小夥伴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玩跳房子。

李盡歡剛好從田裏回來,遠遠看見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停在路邊,車上下來兩個陌生男人,朝孩子們走去。

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當其中一個男人伸手去拉王沁沁時,李盡歡撿起地上的石頭就沖了過去。

“放開她!”

石頭砸中了那個男人的肩膀。

男人吃痛鬆手,王沁沁嚇得呆在原地。

“沁沁,跑!”

李盡歡大喊。

王沁沁這才反應過來,轉身就往村裏跑。

但另一個男人已經堵住了去路。

眼看兩個小孩都要被抓,李盡歡做出了一個決定。

“沁沁,往那邊跑!”

他指著另一條小路,“去找你娘!

快!”

然後他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邊跑邊喊:

“來人啊!

抓人販子!”

那兩個男人果然追著他去了。

十二歲的孩子,怎麼可能跑得過兩個成年男人。

在村後的玉米地裏,李盡歡被抓住了。

拳頭、巴掌、腳踢,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他蜷縮在地上,護著頭,一聲不吭。

等藍英帶著村裏人趕到時,那兩個男人已經跑了。

玉米地裏,李盡歡躺在地上,滿臉是血,衣服被撕破,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幾乎看不出人形。

王沁沁撲到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從那以後,這個小姑娘看李盡歡的眼神就變了。

而王亮生——或許是出於愧疚,或許是出於感激——把李盡歡收為學徒,教他認草藥,教他一些簡單的醫術。

但好景不長。

半年後,王亮生開始頭疼,視力模糊,手腳發麻。

去縣醫院一查,腦癌,晚期。

這個曾經風光無限、後來又強娶少婦的老人,就這樣癱在了炕上,等待死亡。

“後……山……”

王亮生費力地說,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好幾口氣,“陽……坡……野……菊……花……”

“野菊花,現在該開了。”

李盡歡接過話,“采回來曬乾,能賣錢。”

王亮生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光,他艱難地點點頭。

“還……有……”

他喘得更厲害了,“陰……溝……半……夏……你……不……認……識……別……采……”

“我知道,半夏有毒,采錯了會出事。”

王亮生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的身體像蝦米一樣弓起,右手死死抓著胸口,喉嚨裏發出“呵呵”的聲音,嘴角流出白沫。

李盡歡站起身,想去叫人。

“不……用……”

王亮生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然後整個人癱軟下去,像一灘爛泥。

抽搐漸漸平息。

他躺在炕上,大口喘著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屋頂,眼神空洞。

李盡歡站在炕邊,看著這個垂死的老人。

他知道王亮生活不了多久了。

腦癌晚期,在這個年代,沒有任何有效的治療手段。

疼痛會越來越劇烈,身體會一點點失去功能,最後在痛苦中死去。

而藍英和沁沁……

“你……走……吧……”

王亮生閉上眼睛,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別……再……來……了……”

李盡歡沒說話,轉身走出正屋。

院子裏,藍英正在晾衣服。

看見他出來,連忙放下手裏的活,快步走過來。

“怎麼樣?

他……”

藍英的聲音有些顫抖。

“情況不好。”

李盡歡實話實說,“師娘,你得有心理準備。”

藍英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再抬起頭時,已經恢復了平靜。

“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早就知道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師娘。”

李盡歡開口,“我明天想上山采點草藥。”

藍英愣了一下:

“上山?

你一個人?”

“嗯。”

李盡歡點點頭,“家裏需要錢,我想采點野菊花賣。”

“可是……”

藍英猶豫了,“山上危險,你一個人……”

“沒事的。”

李盡歡笑了笑,“就在陽坡那邊,不往深處走。

而且……”

他頓了頓:

“我也需要一個人靜靜,想想以後的事。”

藍英看著他,眼神複雜。

這個十三歲的男孩,有著超出年齡的成熟和擔當。

兩年前他救沁沁時的勇敢,這兩年他學醫時的認真,還有現在他面對家庭變故時的冷靜……都讓她既心疼又敬佩。

“那……你小心點。”

藍英最終點點頭,“早點去,早點回來。

帶上乾糧和水,還有……帶上這個。”

她轉身進屋,不一會兒拿出來一把用布包著的柴刀。

“防身用。”

她把柴刀遞給李盡歡,“萬一遇到野豬什麼的,別硬拼,趕緊跑。”

李盡歡接過柴刀,沉甸甸的。

“謝謝師娘。”

“謝什麼。”

藍英勉強笑了笑,“該說謝謝的是我。

兩年前要不是你,沁沁她……”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湧了上來。

“師娘。”

李盡歡輕聲說,“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我雖然小……

但能幫的,一定幫。”

藍英看著他,用力點點頭。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開了,王沁沁從裏面探出頭來。

“盡歡哥哥!”

她看見李盡歡,眼睛一亮,跑過來拉住他的衣角,“你要走了嗎?”

“嗯,該回家了。”

李盡歡摸摸她的頭。

“那你明天還來嗎?”

“明天……”

李盡歡頓了頓,“明天我上山采草藥,可能不來。”

王沁沁的小臉垮了下來:

“哦……”

“不過。”

李盡歡蹲下身,平視著她,“等我采了草藥賣了錢,給你買糖吃,好不好?”

王沁沁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真的。”

“拉鉤!”

李盡歡伸出小指,和王沁沁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陽光下,一大一小兩個手指勾在一起,畫面溫馨得讓人想哭。

藍英在旁邊看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轉過身,假裝去晾衣服,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

李盡歡站起身,對藍英說:

“師娘,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李盡歡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

藍英站在院子裏,牽著王沁沁的手,母女倆目送他離開。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給她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這個畫面很美。

但李盡歡知道,這美好的背後,是藍英無法言說的苦楚——被迫嫁給一個老人,現在又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去,然後獨自撫養女兒,在這個村子裏承受流言蜚語。

而王沁沁,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很快就要失去父親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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