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暴雨生銹的防盜門與三百萬買命錢
驅鬼者
| 发布:09-03 17:26 | 69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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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歌的黑色戰術靴抬起,硬質橡膠鞋底破開地下室走廊陰冷粘稠的空氣,精准地鑿擊在林子軒小腿迎面骨的中段。
“咚。”
沉悶的骨骼受擊聲在狹窄的牆壁間來回撞擊。
林子軒的身體如同被抽了筋的活魚,猛地從昏迷的癱軟狀態向上彈起。
他的脊背瞬間弓成了蝦狀,大量的透明唾液從他猛然張大的嘴裏甩出,飛濺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面上。
他雙手死死捂住劇痛的小腿,眼球向外凸出,佈滿血絲的眼白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啊……!
別殺我!
別殺我!”
淒厲的嘶吼聲剛剛撞出喉嚨,曲歌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他戴著戰術手套的右手五指張開,一把掐住林子軒滿是冷汗與油污的頭髮,向後粗暴地一扯。
林子軒的脖子被迫後仰,喉結在緊繃的皮膚下劇烈滾動,慘叫聲硬生生卡在氣管裏。
曲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雙原本漆黑的瞳孔深處,此刻正翻湧著濃烈到幾乎要溢出眼眶的幽藍光芒。
“閉嘴。
你的罪孽,給我睜大眼睛從頭看到尾。”
曲歌的左手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張粗糙的黃色紙張。
紙面上暗紅色的朱砂紋路如同乾涸的血管。
他手腕翻轉,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將那張符紙狠狠拍在林子軒佈滿冷汗的額頭上。
“啪。”
紙張貼合皮膚的瞬間,幽藍色的光芒如同炸裂的火星,順著朱砂紋路瘋狂向外蔓延,瞬間吞沒了林子軒的面部。
林子軒原本因為過度驚恐而劇烈收縮的瞳孔,在那藍光刺入的刹那,驟然渙散。
他的雙手無力地從腿上滑落,砸在泥水裏,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呆滯地跪在原地。
女鬼站在距離他們兩步之外的地方。
她那件沾滿大片暗紅血跡的白色孕婦裙下擺處,開始向外奔湧出大股大股灰白色的霧氣。
這些霧氣貼著冰冷的水泥地表快速爬行,淹沒了曲歌的戰術靴,淹沒了林子軒的膝蓋,隨後沿著斑駁的牆壁向上攀爬。
地下室走廊的物理輪廓在霧氣中迅速扭曲、溶解。
空氣中原本屬於地下室的黴爛味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廉價劣質的空氣清新劑混合著長久未通風的油煙氣味。
頭頂那盞搖晃的白熾燈泡閃爍了兩下,光線由昏黃變成了刺眼的慘白。
周圍的灰色霧氣停止了翻湧,在一陣詭異的寂靜後,凝固成了實體的景象。
這是一個擁擠、逼仄的出租屋客廳。
牆角的牆皮大面積脫落,露出裏面灰黑色的水泥質地。
一張表面佈滿煙頭燙痕的劣質茶几擺在正中央。
女鬼站在茶几的邊緣。
此刻的她,沒有了現實中那慘烈可怖的傷口,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寬大棉質睡裙。
她的雙手本能地托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蒼白的顏色。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死死咬著下唇,目光盯著茶几對面的兩個人。
林母站在那裏。
她身上那套剪裁得體的暗紫色絲絨套裝,與這個破敗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她的臂彎裏掛著一個鱷魚皮紋理的愛馬仕手提包,包底的金屬鉚釘磕在掉漆的茶几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林母的下巴微微揚起,狹長的眼角向下瞥著女人,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她從包裏抽出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長條形紙片。
紙片的邊緣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銳利的光澤。
她手腕隨手一揚。
那張支票在空中打著旋兒,鋒利的紙張邊緣輕輕擦過女人的側臉,留下一道細微的紅痕,最後飄落在那雙廉價的塑膠拖鞋旁邊。
“三百萬。”
林母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冰窖裏的石頭,“拿著錢,滾出這個城市。
軒軒馬上就要和秦家訂婚了,你這種身份,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女人沒有低頭去看腳邊那張足以改變她一生的紙片。
一滴眼淚從她的眼眶裏砸落,順著那道被紙張劃出的紅痕流淌下來,滴在睡裙的衣襟上,暈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她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視線越過林母,死死釘在一直站在陰影裏的那個男人身上。
“子軒……”
女人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說句話啊……這是我們的孩子……”
記憶幻境中的林子軒,穿著一套剪裁修身的深灰色高定西服。
他整個人縮在林母身後的牆角裏,肩膀向下垮著。
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地面上一塊碎裂的瓷磚,根本不敢抬起頭去觸碰女人的目光。
聽到女人的呼喚,林子軒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他的雙手在西裝褲的兩側死死攥成拳頭,又無力地鬆開。
“蘇婉,你……你就聽我媽的吧。”
林子軒的聲音很細,透著一股乾癟的虛弱,“這錢夠你過一輩子了。
秦家那邊……我真的沒辦法。”
蘇婉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她托著腹部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棉質布料裏。
她死死盯著那個連頭都不敢抬的男人,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徹底熄滅了。
灰色的霧氣再次毫無預兆地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吞沒了出租屋的燈光、茶几和那張躺在塑膠拖鞋旁的支票。
空氣中的油煙味被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水汽和土腥味強行驅逐。
周圍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以下。
視線重新變得清晰。
場景已經轉移到了樓道外。
一扇生著大片紅褐色鐵銹的墨綠色防盜門橫亙在眼前。
防盜門外,是半開放式的破舊樓道。
頭頂的聲控燈燈泡已經徹底燒毀,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空洞。
唯一的光源,來自樓道盡頭那扇破掉了一半玻璃的窗戶。
窗外,暴雨如注。
密集的雨點如同無數條鞭子,瘋狂地抽打著殘破的玻璃和樓道裏積水的冰冷水泥地面。
狂風裹挾著雨水,斜斜地灌進樓道,打在人的臉上,冷得刺骨。
林母死死拽著林子軒的胳膊,大步跨出了那扇生銹的防盜門。
林子軒的西裝外套在風雨中翻飛,他的腳步踉蹌,半個身子還偏向門內的方向。
“砰——!”
林母的另一只手猛地推在門板上。
沉重的防盜門在狂風的助力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隨後重重地砸在門框上。
巨大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樓道裏激起一陣回音,連腳下的水泥樓梯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就在鎖舌“哢噠”一聲咬合的瞬間,門內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沉悶、厚重的撞擊聲。
那是幾十斤重的肉體毫無防備地砸在堅硬瓷磚上的聲音。
緊接著,一聲淒厲到極點、幾乎撕裂聲帶的慘叫穿透了厚厚的鐵門,壓過了外面的雷雨聲。
“啊……!
血……子軒!
我摔倒了……好痛!
羊水破了……救命!”
站在門外的林子軒,臉上的血色在聽到這聲慘叫的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變成了死人般的蒼白。
雨水順著他精緻的抓發流淌下來,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打了個哆嗦,轉身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扇生銹的鐵門。
他的右手瘋狂地握住冰冷的金屬門把手,用力地向下按壓。
“媽!
婉婉出事了!”
林子軒的聲音帶著哭腔,臉部肌肉因為恐懼而扭曲,“手機還在臥室的床上,她拿不到的!
我要進去!”
一只乾癟卻如同鐵鉗般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林子軒試圖去摸口袋裏備用鑰匙的左腕。
林母的指甲深深陷進林子軒手腕的皮肉裏,她猛地一扭,強行將那串帶著黃銅鑰匙的鑰匙扣從林子軒掌心裏摳了出來,死死攥進自己的拳頭裏。
昏暗的樓道裏,外面的閃電偶爾撕裂夜空,慘白的光短暫地照亮了林母的臉。
她沒有大聲咒罵,也沒有歇斯底里。
她向前逼近一步,整個人幾乎貼在林子軒的胸口。
她壓低了聲音,雙眼圓睜,眼角周圍的皺紋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綻起。
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癲狂與病態誠懇的眼神,死死釘在兒子的眼睛裏。
“不准開。”
林母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像毒蛇吐出的信子,“你想幹什麼?
為了裏面那個蠢女人,放棄秦家嗎?”
林子軒哭得滿臉是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掙扎著想要甩開母親的手,手指無助地摳在防盜門門框的縫隙處,指甲在鐵銹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可是媽……她還大著肚子……那是人命啊……”
“人命?
你懂什麼叫命!”
林母的五官瞬間猙獰。
她猛地鬆開握鑰匙的手,雙手一把死死掐住林子軒的脖子,將他整個人粗暴地推撞在粗糙的水泥牆壁上。
後背與牆壁撞擊的發出一聲悶響。
林子軒被迫仰起頭,後腦勺磕在牆上。
雨水打濕了林母精心打理的頭髮,幾縷花白的頭髮貼在她青筋暴起的額頭上。
她的喉嚨裏發出一種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吼聲:
“當年我瞎了眼,放著條件更好的人不要,選了你那個窮鬼父親!
你知道我們打拼了多少年、受了多少白眼,才讓你能穿上現在這身高定西裝嗎?!
你現在要去當好人?
你要把我跟你死去的爸這輩子的心血全都毀了嗎?!”
她掐在林子軒脖子上的雙手越來越緊。
而在那扇生銹的防盜門背後,求救的聲音已經不再是嘶喊。
“滋啦——滋啦——”
那是人的手指甲,在極度痛苦與絕望中,死死摳挖防盜門底部鐵板的聲音。
指甲折斷、翻卷,甚至有鮮血塗抹在鐵門內側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金屬,鑽進門外兩人的耳朵裏。
伴隨著指甲撓門的聲響,是蘇婉微弱到了極點的氣音,那聲音裏帶著濃濃的血沫破裂的動靜。
“子軒……求求你……孩子……”
林母對門內的聲音充耳不聞。
她鬆開掐著兒子脖子的手,轉而死死捧住林子軒那張濕漉漉的臉龐。
她的眼中滾出大顆大顆的熱淚,混雜著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滴落在林子軒名貴的西裝翻領上。
“軒軒,別犯傻了。”
林母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輕柔,輕柔得讓人毛骨悚然,“只要這扇門不開,林家就能跨進真正的上流社會。
媽背這個罪孽,媽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林子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呆滯地看著母親那張在雨夜中如同惡鬼般癲狂又慈愛的臉。
門內,指甲摳挖鐵門的“滋啦”聲頻率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小。
那微弱的呼救聲,最終被外面的一個炸雷徹底掩蓋。
林子軒摳在防盜門縫隙處的手指,僵硬在半空中。
食指,緩緩地鬆開了生銹的鐵皮。
接著是中指、無名指。
那只手最終無力地垂落在西裝褲的縫線上。
林子軒像一個被抽幹了所有骨頭和靈魂的劣質木偶,雙眼空洞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他沒有再動一下,任由母親拉住他的手腕,將他一步一步地拖入那條漆黑、積水且永遠走不到頭的暴雨樓道之中。
防盜門關上的那一聲巨響,在地下室的空氣中最後一次回蕩,隨後如同玻璃般轟然碎裂。
漫天的暴雨、冰冷的水泥樓梯、生銹的防盜門,在瞬間化作無數灰色的粉末,迅速向後退縮,被全部吸回了蘇婉那件染血的裙擺之中。
陰冷刺骨的死氣重新充斥了整個地下室。
水管滴水的“滴答”聲代替了狂風暴雨的呼嘯。
曲歌貼在林子軒額頭上的黃色符紙,“噗”地一聲自燃,化作一小撮灰黑色的灰燼,飄落在林子軒的鼻尖上。
林子軒的瞳孔猛地收縮,焦點重新聚攏。
那段被他深埋在潛意識最深處、用無數個酒精麻醉的夜晚試圖掩蓋的真實記憶,此刻如同最鋒利的剔骨刀,將他最後一絲偽裝刮得乾乾淨淨。
他的雙腿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量,“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滿是泥水的水泥地上。
他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身體如同打擺子一樣劇烈地抽搐著,眼淚和鼻涕糊滿了手指的縫隙。
“我不想的……我當時真的想開門的……我真的想開門的……”
淒厲的、帶著無盡悔恨的哭嚎聲在地下室裏回蕩,顯得如此可悲又滑稽。
一點猩紅的火光在昏暗的牆邊亮起。
緋紅倚靠在佈滿青苔的牆壁上。
她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戴著純白色的絲綢手套,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
煙頭的火光在陰冷的環境中劇烈明滅。
她微微仰起頭,白皙的脖頸拉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從紅潤的唇縫間吐出一股長長的白色煙霧。
煙霧繚繞中,她那雙血紅色的瞳孔冷冷地俯視著地上那個縮成一團的男人。
她沒有拿煙的右手自然下垂。
掌心之中,一柄由高純度紅色靈力凝聚而成的“紅蓮刃”正在急速旋轉。
半透明的水晶質感刀刃切開周圍粘稠的空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銳響。
刀刃周圍的空氣甚至因為那股極端的能量而產生了微小的扭曲。
那暗紅色的光芒,隨著她胸膛的起伏,變得越來越刺眼。
“我想起來了。”
緋紅的聲音打破了林子軒的哭嚎,清冷、鋒利,沒有一絲溫度。
她夾著香煙的手指微微彈了彈煙灰,紅色的眼瞳死死鎖定在蘇婉蒼白的臉上。
“幾個月前,我刷手機時看過那條同城推送的新聞。
標題很奪人眼球,‘未婚懷孕女子大出血死在出租屋’。”
緋紅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弄的冷笑,她停下了手中高速旋轉的紅蓮刃。
刀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但刀刃上散發出的凜冽殺意,讓跪在地上的林子軒本能地向後瑟縮了一下。
“你知道那條新聞底下的評論區是什麼樣嗎?”
緋紅邁開穿著黑色細跟紅底鞋的腳,向前走了一步。
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網上的那些人類鍵盤俠,那些根本不認識你、也不知道這扇門背後發生了什麼的蠢貨,用盡了人類辭彙庫裏最下流、最骯髒的詞語來形容你。”
緋紅的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生理性厭惡,她看著蘇婉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聲音越來越冷:
“他們罵你放蕩,罵你為了錢倒貼,罵你不自愛。
他們說,像你這種妄想靠肚子上位撈錢的女人,死在那種破地方,簡直是活該。
你一個人在那間老鼠亂竄的出租屋裏絕望流血,忍受著身體撕裂的劇痛直到咽氣。
而你死後,還要承受幾百萬不知真相的蠢貨對你進行的蕩婦羞辱。”
緋紅猛地抬起右臂,紅蓮刃的刀刃瞬間抵在了林子軒的咽喉處。
暗紅色的靈光照亮了林子軒滿是驚恐眼淚的臉,刀鋒散發出的極致高溫,瞬間烤焦了林子軒脖子上一小塊皮膚,空氣中彌漫起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
林子軒甚至不敢呼吸,雙手死死撐在地上,胯下滲出一片腥臊的黃色液體。
緋紅根本沒有看刀下的林子軒,她的目光如刀一般直刺蘇婉。
“而這兩個真正的殺人犯,卻躲在恒溫的豪宅裏,看著電視上的新聞,心安理得地準備著他們的豪門聯姻。
你現在已經變成了這種形態,”緋紅的目光掃過蘇婉腹部那個正在向外滲漏黑水的恐怖血洞,“你明明有能力在一瞬間把這個懦弱的男人的腦袋擰下來,把他的腸子扯出來掛在防盜門上。
為什麼不動手?
難道你到現在,還愛著這個廢物?”
緋紅的最後一個字落下,地下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紅蓮刃發出細微的能量爆鳴聲。
蘇婉站在原地。
她的身體大半部分呈現出半透明的灰色質感。
那張死灰色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聽到那些網路惡毒言論時的悲哀。
平靜得像是一潭乾涸多年的死水。
她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腹部那個巨大的空洞上。
那裏沒有內臟。
只有一團暗紅色的、正在不斷蠕動、翻滾的血肉模糊的肉塊。
肉塊的表面佈滿了細小的、類似於嬰兒血管般的紋理。
每一次蠕動,都會滴下那種散發著極致腐蝕氣息的黑色粘液。
蘇婉伸出那雙呈現出半透明質感的手,手指輕輕顫抖著,隔著幾釐米的距離,虛虛地環繞著那團狂躁的血肉。
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像是在撫摸一個安睡在搖籃裏的嬰兒。
“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蘇婉的聲音在地下室裏幽幽地響起,沒有任何起伏,空洞得讓人發寒。
“活人的咒罵,網上的惡意,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林子軒的死活,我也不在乎了。
哪怕他現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覺得痛快。”
蘇婉的手指突然停頓了一下,那團暗紅色的血肉似乎感應到了母親的情緒,蠕動得更加劇烈,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如同老鼠啃食骨頭般的細碎尖嘯聲。
蘇婉死灰色眼睛裏的平靜被打破了。
她的五官劇烈地扭曲在一起,透明的眼角再次流下兩行混合著血水的眼淚。
“可我不想我的孩子永遠是這樣……”
蘇婉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緋紅那柄散發著殺意的刀刃,直勾勾地盯住一直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曲歌。
她的聲音裏終於透出了極度的悲愴與絕望:
“我不想我的孩子永遠是一個只知道怨恨和殺戮的魔物!
我不想它永遠被困在這副扭曲痛苦的軀殼裏,連一聲真正的哭聲都發不出來!”
蘇婉的雙膝重重地砸在地上。
她跪在那個被嚇尿褲子、只會捂著臉痛哭的男人旁邊……
但她的眼中根本沒有林子軒的倒影。
她仰著頭,死死看著曲歌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
“曲老闆,你是大師,對吧?
我能感覺到你身上那種可怕的壓迫感。
求求你……”
蘇婉的頭深深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幫我的孩子,往生。”
林子軒依舊捂著臉跪趴在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嘴裏不斷發出含混不清的認錯聲。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懦弱的恐懼和悔恨中,對身邊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曲歌冷冷地看著地上的林子軒。
他將雙手插進黑色機能工裝褲的口袋裏,身姿筆挺。
他沒有張嘴。
地下室陰冷潮濕的空氣中,沒有響起任何一絲聲音。
下一秒。
曲歌眼底那原本已經內斂的幽藍色光芒,毫無預兆地迎來了極度耀眼的爆發。
藍光如同實質化的液體,瞬間填滿了他的整個瞳孔,甚至溢出眼眶,在他的眼角周圍拉出絲絲縷縷的光暈。
周圍空氣裏的溫度沒有任何變化……
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絕對寂靜,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
這是一種超越了物理頻段的壓制。
曲歌直接動用了封印者最深層的【靈體共感】能力。
他放棄了聲帶的發音,將絕對冷酷、理智的意念,化作一道高頻的意識波,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毫無阻礙地切開了物理空間的阻隔,直刺蘇婉的腦海深處。
(意識交流)
【我知道怎麼把你的孩子從這副怨氣凝結的軀殼裏剝離出來,送進輪回系統。】
曲歌那冰冷的聲音,在蘇婉的意識深處轟然炸響,震得蘇婉半透明的身體如同水波般劇烈地蕩漾了一下。
【但是,等價交換。】
【代價就是,你要徹底放棄你自身輪回的權利。
在送走孩子之後,你的靈魂,歸我。】
蘇婉跪伏在地上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曲歌。
她沒有開口說話。
她的視線緩緩下移,再次落在腹部那團因為感覺到危險而瘋狂蠕動、滲出大量黑水腐蝕地面的血肉上。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沒有任何退路的絕然。
(意識交流)
【我答應你。
只要我的孩子能幹乾淨淨地走。】
蘇婉的意識波在曲歌的腦海中回蕩,沒有任何猶豫,乾脆俐落。
現實的物理空間中。
地下室依舊安靜得可怕。
只有林子軒那因為缺氧而發出破風箱般的可悲抽泣聲,以及蘇婉腹部的怨嬰滴落黑水,在水泥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坑洞的“嘶嘶”聲。
曲歌站在微弱的燈光下。
幽藍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從他的瞳孔中退去,重新恢復了那深不見底的漆黑。
蘇婉依舊跪在地上,雙手虛虛地護著腹部。
他們兩人只是隔著渾濁的空氣,隔著那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懦弱男人,極其短暫地、沉默地對視了一眼。
就在林子軒一無所知、還沉浸在自我感動的悔恨與恐懼交織的死寂中。
一份徹底剝奪靈魂所有權的殘酷契約,在陰陽交界的縫隙裏,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