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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1章:老縴夫的死與生(1)

春回紅樓:老雜役的隱秘後宮

| 发布:09-15 21:11 | 29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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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張三記得很清楚。

二零二四年臘月十七,傍晚六點四十二分。

北京五環外某條連路燈都捨不得多裝幾盞的窄街上,他騎著那輛跑了八萬公里的破電驢狂奔,手機導航的催命語音還在耳朵邊聒噪:

“您已超時十二分鐘,請儘快送達。”

他罵了一句娘,把油門擰到底。

轉角處的泥頭車沒有鳴笛,或者鳴了他也聽不見。

十八噸滿載渣土的龐然大物擦著彎道掃過來的那個瞬間,張三的眼角餘光裏只看到一片生銹的鐵紅色車身,像一堵牆一樣砸過來。

他甚至來不及鬆開車把。

巨大的鈍擊感從左肋灌入全身,骨骼碎裂的脆響並不像電影裏那般乾脆,倒更像一袋核桃被人一腳踩癟。

身體騰空的失重感只持續了不到一息,後腦勺猛地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視野炸開一團白光,緊接著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最後的意識碎片裏,他聞到了濃烈的鐵銹味和瀝青味,聽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

“操!

撞死人了!

快打120!”

那杯灑了半杯的珍珠奶茶,大約終究是沒送到的。

然後一切都沒了。

沒有什麼走馬燈,沒有什麼一生回放,沒有慈眉善目的老神仙站在雲端問他“施主可有未了心願”。

張三四十五年的人生像一盞被人拍滅的油燈,燈芯還沒來得及冒最後一縷煙,燈就碎了。

黑暗。

漫長的、無盡的、連意識都不存在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一瞬,或許一萬年。

疼。

意識恢復的第一縷知覺,不是光,不是聲,是疼。

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疼,像被人拆散了骨架又胡亂拼回去。

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含混的抗議。

背脊上仿佛壓著一座山,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叫苦……

尤其是兩條腿,酸脹得幾乎失去了知覺,像被人拿棍子掄了一整夜。

張三艱難地撬開了眼皮。

入目的不是急救室的白熾燈光,不是醫院天花板上那種密密麻麻的吸音方格,而是一片灰濛濛的、低矮的天。

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帶著潮濕的水汽。

幾只說不出名堂的水鳥貼著河面掠過,發出尖細的叫聲。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腥泥味,混著水草腐爛的臭氣和某種辨不清來路的煙火氣。

他側過頭。

目之所及,是一片渾濁的寬闊河面。

河水濁黃,帶著泥沙翻湧,緩緩流淌。

河岸是鬆軟的爛泥灘,長著一叢叢枯黃的蘆葦。

他就躺在岸邊一塊歪斜的青石旁,半個身子陷在泥裏,粗布短衫被河水打濕了半邊,貼在身上冰涼一片。

“……嗯?”

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得不成樣子,像生銹的鐵片刮過石板。

這聲音不對。

太老了,太幹了,帶著一股子常年吃不飽飯的虛弱底色。

不是他的聲音。

他張三雖然窮酸了點,嗓門可一向不小,在社區門口等超時訂單的時候,罵罵咧咧中氣十足。

可這會兒發出來的聲音,分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的嘶啞。

張三猛地撐著地面想坐起來,兩只手掌按在爛泥上,一使力,整條胳膊都在打哆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一眼,差點讓他的魂魄再飛出去一回。

那是一雙枯瘦如柴的手。

皮膚黝黑粗糙,皺紋層疊如老樹皮,指節粗大變形,十根手指像被人掰彎了又掰直了又掰彎了的乾柴棍。

指甲蓋發灰發裂,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手背上青筋暴突,皮下脂肪幾乎消耗殆盡,一把骨頭撐著一層皮,像是從墳裏扒出來的幹屍的手。

兩只手掌的掌心更是不忍卒看。

老繭一層疊一層,最厚的地方硬得像牛皮,虎口處有一道陳年老疤,疤肉隆起發白,顯然是經年累月被繩索勒出來的。

這是一雙拉了一輩子纖繩的手。

張三張開嘴,想說點什麼,腦子裏卻像被塞了一團漿糊,嗡嗡作響。

他顫顫巍巍地坐了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身子。

粗布短衫打著補丁,布面洗得發白髮硬,領口處磨出了毛邊。

腰間系著一根麻繩權當腰帶,褲子肥大皺巴,膝蓋處磨出了兩個洞。

腳上一雙破草鞋,大腳趾已經頂穿了鞋面,露出灰黑的腳趾甲。

整個人瘦得像根劈柴,胸膛塌陷,肋骨一根根隔著薄薄的衣衫清晰可數。

脊背彎曲,佝僂著坐在那裏,遠遠看去就像河邊泥灘上蹲著一只癩皮老鴉。

“這他媽的是什麼……”

張三用那沙啞得不像話的嗓音呢喃了一句,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臉。

滿臉的褶子。

顴骨凸出,兩頰凹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白胡茬子扎手。

眉毛粗硬花白,眼窩深陷,摸上去那皮膚鬆弛乾枯得像風乾了的橘子皮。

頭頂的頭髮稀疏而雜亂,灰白相間,結成了好幾團油膩的疙瘩。

一個六十來歲的、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張三坐在河邊的爛泥裏,兩只枯柴一般的手捧著自己滿是皺紋的臉,足足愣了有半盞茶的工夫。

“張三!

老張三!

你還沒死啊?”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和一絲微不可察的慶倖。

張三僵硬地轉過頭。

幾步開外,一個五十來歲的粗壯漢子正蹲在一堆繩索旁,啃著一塊黑乎乎的雜糧餅子。

那漢子生得膀闊腰圓,皮膚被日頭曬成了古銅色,滿臉橫肉間擠著一對精明的小眼睛。

他穿著同樣打補丁的粗布短衫……

但比張三身上那件厚實得多,腰間紮著一條黑布帶,上頭別著一個旱煙袋鍋子。

“老趙……”

這個名字從嘴裏滑出來的時候,張三自己都愣了一瞬。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但這兩個字就像是刻在舌根上的,不經思索便脫口而出。

趙老大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

“得了,你這老骨頭硬得很,昨晚倒在河邊上俺還以為你死了呢。

死了也好,省得白吃一份飯錢。”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半塊餅子丟了過來,“吃吧。

辰時賈府的大船就要過來了,今兒這趟拉完,工頭說給加半吊錢。

你要是拉得動就跟著,拉不動就在岸上蹲著別礙事。”

那半塊硬餅子砸在張三懷裏,涼冰冰的,硬邦邦的,掰開來裏頭是黑面摻了糠皮的粗糲質地。

他低頭看著這塊餅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四周的河灘、蘆葦、渾濁河水,以及遠處正三三兩兩往這邊走來的、衣衫襤褸瘦骨伶仃的人影。

縴夫。

他們都是縴夫。

腦海中一些不屬於他自己的記憶碎片開始稀稀拉拉地浮現,像漏了底的篩子往外漏水似的,斷斷續續,模模糊糊。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也叫張三,是通州運河上拉了一輩子纖的苦力,無兒無女,孤苦一人,前幾日大約是累極了還是病了,昏倒在河岸邊上,被人當成了死屍,差點給抬去亂葬崗。

也不知是命該如此還是巧合,這具將死的老軀殼正好空了出來,接住了他從二十一世紀被一輛泥頭車拍飛出去的魂魄。

張三慢慢地、機械地掰下一塊餅子塞進嘴裏。

牙口不好,好幾顆牙都松了,嚼起來費勁得很,糠皮刮得牙齦生疼。

他就著河水吞了幾口,粗糲的食物硬生生刮著食道滑進胃裏,激起一陣幹嘔。

縴夫們陸陸續續到齊了,約莫十來個人,蹲在岸邊各自啃著乾糧,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張三縮在青石旁邊,低著頭假裝啃餅子,豎著耳朵聽。

“今兒是賈府的船?

大船還是小船?”

“大船!

聽說是榮國公府上的家眷從金陵回來,排場大得很呢。

那船上的簾子都是緙絲的,艙板上鋪的猩猩氈,比咱們這輩子摸過的最好的東西都好上一萬倍。”

“榮國公府……那可是'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賈家!

那府裏的老太太,聽說封了一品國公誥命夫人呢,出門八抬大轎,丫鬟婆子跟著好幾十號人伺候。”

“呸!

什麼一品不一品的,關咱們屁事。

拉完這趟纖趕緊拿錢走人。

對了老趙,上回說的給清虛觀送柴火的活計,還有沒有?”

趙老大磕了磕煙袋鍋子:

“有倒是有。

清虛觀的張道士托人帶話來,說觀裏缺個長年幹粗活的雜役,掃地劈柴挑水什麼的,包吃住,一月給二百文工錢。

這活計輕省,比拉纖強得多,就是工錢少了些。

你們誰要去?”

縴夫們面面相覷,有人嗤笑道:

“二百文?

打發叫花子呢!

老子拉一天纖還能掙個五六十文,一月下來也有一兩多銀子。

去那破道觀當雜役,圖什麼?”

“圖個不累死。”

趙老大瞥了那人一眼,“你拉纖拉到六十歲試試看,骨頭沒散架算你命硬。”

說著,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朝張三的方向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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