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06章:榮國老太君(2)
春回紅樓:老雜役的隱秘後宮
| 发布:09-15 21:11 | 32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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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沒有馬上開口。
她先不動聲色地將面前這位“玄清真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面容清朗,目光沉穩,不見半分輕浮之氣。
年紀看著四十來歲……
但那雙眼睛裏的沉著遠超這個年紀,像是經歷過許多事的人。
三縷烏須保養得極好,不見一根雜色,說明此人注重儀錶但不過分。
月白道袍乾淨整潔,袍角的雲紋繡工精細卻不張揚。
坐姿端正從容,雙手自然擱在膝上,不搓不捏不動,沒有緊張的跡象。
見過世面的人。
賈母在心裏給了這個判斷。
她閱人無數。
那些求上門來巴結賈府的人是什麼樣子她太清楚了:目光閃爍、說話急切、表情討好、身體前傾。
面前這個道士一樣都沒有。
他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像一棵長在山上的松樹,不招不引,你要來看便看,你不來他也自在。
這份氣度,倒確實像有幾分道行的人。
賈母略略頷首,緩緩開了口。
她的聲音是老太君特有的那種雍容平穩,不急不緩,字字清晰:
“不敢說什麼吩咐。
老身聽聞真人在京中為幾位老姐妹做過法事,都說靈驗得很。
恰好老身近來身子有些不爽利,時氣一入秋便犯了老毛病,夜裏睡不安穩,白日裏也沒什麼精神。
想著清虛觀與賈家素有交情,老身便不請自來了。”
她說“身子不爽利”,說“夜裏睡不安穩”,說“白日沒精神”。
這些都是實話……
但也都是幌子。
她真正想知道的那件事,她還沒有說出口。
李四聽完,微微點頭,面上不喜不悲,只是了然的模樣。
“老太君所言,實屬常理。”
他的語速比賈母還要慢上幾分,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人過了甲子之年,氣血自然漸衰,百脈不如從前通暢。
入秋則燥氣內侵,擾動心神,夜不安枕也是有的。
貧道略通些調理之術,若老太君不嫌貧道學藝不精,倒可以試上一試。”
賈母“嗯”了一聲,面上淡淡的。
她沒有接話,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鴛鴦方才已經替她驗過茶了,是上等的武夷岩茶,茶色橙黃透亮,入口醇厚回甘。
一間道觀能拿出這樣的茶來待客,說明住持不是窮酸的野道士。
放下茶盞後,賈母隨意說了幾句閒話,問了問道觀的修繕情形、道童有幾個、每日做些什麼功課。
這些話題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處處是在摸底。
李四一一作答,對答如流,既不誇大也不隱瞞,言語中偶爾引用一兩句道家典故,說得深入淺出,毫無故弄玄虛之感。
兩人你來我往地說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氣氛不冷不熱,不親不疏,恰似兩個初次見面的體面人在彼此試探深淺。
話題轉到了陳家老太太的身上。
“聽說陳家老太太原先胸悶氣短得厲害,”賈母的語氣依舊是隨口閒聊的樣子,“做了一場法事便好了大半。
不知真人用的什麼法子?”
這話鴛鴦上次來也問過……
但從賈母嘴裏問出來,分量便不同了。
鴛鴦是替主子探路的,問的是“你有沒有真本事”。
賈母親自問,問的是“你的本事夠不夠用在我身上”。
李四微微一笑。
“陳老夫人的胸悶,根源在於肝氣鬱結、心脈不暢。
貧道以清心咒引導其氣機運行,疏通了淤滯之處,氣行則血行,血行則脈通,胸悶自然緩解。”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辭,“不過這都是些小道。
調理氣機、緩解小恙,於貧道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賈母的眉梢微微一動。
“舉手之勞”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但恰恰是這份輕描淡寫透出了一種底氣。
一個騙子會把自己的本事吹得天花亂墜,唯恐你不信。
一個真有本事的人反倒會說“這不算什麼”。
“那依真人之見,”賈母的目光不經意地從茶盞上抬起來,落在李四臉上,“什麼才不算'小道'?”
這個問題是試探,也是一個口子。
她把話頭遞過去了,就看對方怎麼接。
李四沉吟了一瞬。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微微抬起頭,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衡量什麼。
這個停頓不長,只有兩三息……
但恰恰給人一種“此人在認真對待這個問題”的鄭重感。
然後他緩緩開口了。
“天地之間有靈機。”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語速也慢了些,帶著一種娓娓道來的沉穩,“靈機充塞於萬物之中,草木有之,山川有之,人亦有之。
人之靈機與生俱來,年少時靈機充沛,故而精力旺盛、容顏鮮潤。
年邁則靈機衰減,故而氣血虧虛、形容枯槁。”
賈母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形容枯槁”四個字刺了她一下。
雖然李四說的是泛指而非專指她。
“世間大多數調理之法,”李四繼續道:
“無論藥石還是法術,都只是在已有靈機的基礎上修修補補,好比房屋年久失修,修一修門窗、補一補牆壁,能住是能住,卻改不了地基已老的事實。
這便是'小道'。”
他停了停。
“而貧道平生所學中,有一門極為罕見的法門……”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面前的茶桌上,語氣中帶了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鄭重:
“可以從根源上補充靈機。
令衰減的靈機重新充盈。”
他抬起眼來,不急不緩地迎上賈母的目光。
“通俗些說,便是'駐顏回春'。”
四個字落地的瞬間,待客室裏安靜了一息。
賈母的面容沒有任何變化。
她仍然端著茶盞,嘴角仍然掛著那抹淡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一輩子的城府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心裏再怎麼翻湧,面上也不會露出半分。
可她身後的鴛鴦注意到了一個極細微的變化:老太太端茶盞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緊了一分。
那只翠鐲隨著手腕的微動發出了極輕極輕的一聲脆響,碰到了茶盞的盞壁上。
鴛鴦垂下眼簾,什麼也沒說。
賈母放下茶盞,慢慢地、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往回收了收。
“駐顏回春?”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仿佛聽到了一件有趣但不太可信的奇聞,“真人這話說得玄了。
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求長生不老藥,可有一個成的?
老身活了這大把年紀,倒還沒聽說過誰真能把老變成少的。”
她的話鋒裏帶著懷疑……
但不是否定。
“倒還沒聽說過”是留了餘地的說法。
如果她真的不信,她會說“那都是鬼話”然後起身就走。
她沒有走。
她還坐著。
而且她用了“倒還沒聽說過”這個句式,潛臺詞是“我沒聽說過……
但也許你能讓我聽一聽”。
李四對這層意思瞭若指掌。
他微微一笑,不急不辯。
“老太君說得極是。
長生不老乃是逆天之舉,人力斷不能及。
貧道所說的'駐顏回春'也並非返老還童之術,只是令靈機重新充盈之後,肉身隨之恢復到靈機充盈時的狀態。
好比一棵枯萎的花木,澆了靈泉之後,重新開花,並非變成了另一棵樹,而是恢復了原本應有的生機。”
這番解釋說得克制而有分寸。
他沒說“能讓您年輕二十歲”,而是用了“恢復原本應有的生機”這種模糊但充滿想像空間的說法。
對賈母這種精明人而言,說得太滿反而起疑,說得恰到好處才最撩人。
“不過,”李四話鋒一轉,語氣中添了幾分感慨,“此法對施法者的要求極高,且需有緣之人方可承受。
貧道行走江湖數十年,也不過遇見過寥寥幾位有緣人罷了。”
“有緣之人”四個字是關鍵中的關鍵。
這意味著不是誰來了都行,需要“緣分”。
一方面抬高了門檻,讓賈母覺得此事稀罕珍貴;
另一方面暗暗勾了一把她的好勝心:憑她榮國公遺孀的身份和命格,難道還不算“有緣之人”?
賈母沒有再追問。
她太聰明了,知道再問下去就顯得急切。
而賈母是從不讓自己顯得急切的人。
她用了幾十年來維持“老太君”的體面和分量,不會在一個道士面前露出半分渴求之色。
“真人說的倒有些意思。”
她淡淡說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評價一道不知好不好吃的新菜,“改日有空,倒可以聽真人細說。”
“改日有空”。
意思是還要再來。
就在這時,小道童端著新沏的茶走了進來。
茶盞放在託盤上,託盤擱在一張矮幾上,由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雜役端著。
張三進來了。
他弓著腰,步子極小極碎,灰布短衫的下擺在膝蓋處一晃一晃。
滿手的老繭和泥垢在紫檀託盤的映襯下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低垂著,看著地面,像是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似的,生怕衝撞了貴人。
他把茶端到賈母面前的案上時,與賈母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
三尺。
從沒這麼近過。
賈母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接過茶盞。
這個前傾的動作讓她的緙絲大褂前襟松了松,領口微微散開了一線。
張三的餘光掃了進去。
只是一線。
極窄的一線縫隙。
但在那一線縫隙中,他看見了一截白皙的胸口。
不是領口下方的鎖骨,而是更往下一些的位置。
那裏有一道深深的溝壑,是兩團豐厚乳肉擠壓在一起後形成的。
溝壑的兩側是飽滿得近乎誇張的弧度,白膩的肌膚上隱約可見極細的青色血管。
他只看了不到半息便移開了目光。
手上的動作紋絲不亂,穩穩當當地將茶盞擱在了案上。
然後他退後兩步,躬了躬身子,轉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