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07章:祈福法事(2)
春回紅樓:老雜役的隱秘後宮
| 发布:09-15 21:11 | 26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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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緩緩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仍是那間素白帳幔的靜室,琉璃燈罩濾過的暖光,以及博山爐上最後一縷散去的青煙。
一切如常。
可她自己的身體不一樣了。
她先動了動脖子。
左轉、右轉。
沒有咯吱聲。
那個生銹鉸鏈般的僵硬感消失了大半。
雖然還不如年輕時靈活……
但已是近十年來最好的狀態。
再動腰。
她試著直了直腰板。
腰間傳來的不是熟悉的酸痛,而是一種微微發暖的鬆弛感,像是被太陽曬過的棉被,軟綿綿的。
她慢慢往前傾身試了試,腰椎沒有發出抗議。
最後是膝蓋。
她將雙腳在褥墊上挪了挪,膝蓋安安靜靜的,沒有哢嗒聲。
賈母坐在禪椅上,面容平靜如水。
可鴛鴦看到了她眼中的光。
那是一種極力壓制的、不願讓人看出來的亮光。
像是在黑屋子裏摸黑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門縫裏透進來一線日光。
她不確定門外是不是真的天亮了……
但那線光已經足以讓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縮。
賈母沒有開口說話。
她只是坐在椅上,以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感受著自己身體的變化。
大約過了十幾息,她才緩緩抬起手,用那只戴翠鐲的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指尖觸到面頰時,她的眉梢極細微地一動。
皮膚比之前熱了些。
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一種從內往外透出來的溫熱,像是血液流得比平時快了幾分。
她摸著自己的臉,指尖從顴骨劃到下頜,感覺到面頰的皮膚比上午時略微緊致了一點。
只是一點。
細微到如果不是她對自己這張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瞭若指掌,她根本不會察覺。
但她察覺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面上仍然不動聲色。
“嗯。”
她只說了一個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碗味道尚可的茶,“倒有幾分效驗。”
“倒有幾分效驗”。
這是賈母式的最高贊詞。
她一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大驚小怪”,即便心裏翻了天,嘴上也只會說“倒有幾分”。
鴛鴦太清楚這一點了。
老太太肯說出"有幾分效驗”,在她的辭典裏幾乎等同於"好得很”。
李四恰到好處地微微欠身,並不居功。
“貧道不過是幫老太君疏通了表層的幾條經脈,活了活血氣,實在不敢當'效驗'二字。
老太君底子本就好,靈機雖有衰減但根基尚在。
以老太君的天資稟賦,稍加調理便可事半功倍。”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是謙遜,又暗含恭維,還順便埋了一個鉤子:他做的只是“表層疏通”,意味著還有"深層”的東西沒做。
這個暗示很輕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漣漪,不留心便看不到。
但賈母是什麼人?
她留心了。
賈母由鴛鴦攙著從禪椅上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瞬,她下意識地等著腰間那聲熟悉的酸痛叫喚。
但什麼都沒有。
腰不痛。
膝蓋沒響。
整個人站得穩穩當當的。
她在心裏吸了一口氣。
面上依舊是淡淡的笑容。
“這屋子佈置得清雅,”她隨口說了一句閒話來掩飾自己的心思,“倒比我們府裏的佛堂還靜些。”
李四引賈母回到了待客室。
鴛鴦親手沏了新茶,賈母接過茶盞時,那只戴翠鐲子的手在盞壁上停了一瞬。
她在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幾道皺紋似乎淺了一絲。
也可能是燭光的緣故。
她分辨不清。
放下茶盞後,賈母沒有再說閒話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點,像是在斟酌什麼。
待客室裏安靜了好幾息。
鴛鴦侍立在側,一聲不吭。
李四端坐在對面,也不催促。
最終,賈母開了口。
“真人上午說的那個……”
她的措辭很慢,每個字都在嘴裏轉了兩圈才放出來,“駐顏之術。
到底是什麼法子?”
她問了。
上午她刻意回避的話題,此刻她主動提了。
一場法事的“甜頭”已經足夠鬆動她的矜持。
她用"到底是什麼法子”這個問句,將自己的好奇心包裝成了一種漫不經心的瞭解,好像只是在飯後閒聊時問一句”這菜怎麼做的”。
但她的指尖正無意識地在茶盞上輕輕叩著,洩露了她內心並不平靜。
李四似乎早料到她會問。
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沉吟了一息,做出了一個”是否該說”的猶豫表情。
這個猶豫不長,恰好讓賈母覺得這事確實不是隨便就能說的。
然後他緩緩開口了。
語速比平時還慢了幾分,像是在字斟句酌。
“老太君既然問了,貧道便如實相告。”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湯上,沒有直視賈母,給這番話添了幾分鄭重:
“此術名為'春回造化',乃是以修行者自身精元中蘊含的天地靈機,灌注於受術者周身經絡,從根源上補充其衰減的靈機。
方才的法事,只是用了些微外放的靈力疏通氣血,好比在乾涸的河床上潑了幾盆水。
而'春回造化',則是從源頭引來活水,灌滿整條河。”
他頓了頓。
“只是此術非同小可。
其一,對施法者的要求極高,需修行者精元醇厚至極,常人窮一生之力也未必能練到。
貧道與貧道的弟子苦修數十年,方才勉強達到施法的門檻。
其二,施法的過程頗為……”
他停了一瞬。
這一瞬的停頓用得極妙。
不是在猶豫用哪個詞,而是在暗示接下來的詞有些不好說出口。
“……特殊。
靈機的灌注需要施法者與受術者有密切的肌膚之親,方能將精元中的靈機渡入受術者體內。
不比方才隔衣施法,那般粗淺的手段灌不進去足夠的靈機。”
“密切的肌膚之親”。
六個字點到即止。
他沒有說具體要怎樣的“密切”,留了一片巨大的空白給賈母去想像。
賈母的面容沒有任何明顯的變化。
可她叩擊茶盞的手指停了。
不是因為震驚。
以她六十五年的人生閱歷和精明世故,她不可能聽不出"密切的肌膚之親”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資訊,並判斷自己的下一步反應。
安靜了幾息。
“'密切的肌膚之親'?”
賈母緩緩重複了這六個字,語氣中聽不出褒貶,更像是在品味一個陌生的片語,“聽著倒像是那些方士煉丹采補的路數。”
這話裏帶了一根刺。
“方士煉丹采補"在她的認知裏,是最下等的江湖騙術。
她把這根刺拋出來,一是試探李四的反應,二是給自己留臺階:
如果李四接不住這根刺,她便可以就勢收手,將這番對話歸為"果然是騙子”,然後起身告辭,體體面面地走掉。
李四接住了。
他的面色沒有任何波動,沒有慌亂也沒有惱怒,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平和而篤定。
“老太君說得極是。
世間確有許多方士以采補之名行坑騙之實,貧道對此深惡痛絕。
'春回造化'之術,與采補之術有本質之別。
采補是損人利己,從對方身上攫取精氣以滋養自身。
而'春回造化'恰恰相反,是施法者將自身的精元靈機無償渡給受術者。
施法一次,施法者元氣大傷,需靜養數日方可恢復。
貧道若為了騙人,何苦傷自己的根本?”
這番話邏輯嚴密,反駁得既不咄咄逼人又有理有據。
“何苦傷自己的根本”這一句尤其有力。
賈母精明了一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判斷一個人說話做事的“動機”。
如果這術真的要傷施法者的元氣,那他沒有動機騙人。
當然,他在騙。
“元氣大傷”是鬼話。
但賈母不知道。
賈母沒有接話。
她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真人說修行多年只遇過兩三個'有緣之人',”
她的話鋒轉了個方向,不再追問"密切的肌膚之親”的具體含義,而是繞到了另一個她更在意的點上,“那幾位有緣人,如今怎樣了?”
這個問題問的是效果。
她想要"案例”。
想知道別人做了之後,到底有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