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二十五分
親媽重回二十歲
| 发布:10-09 21:55 | 17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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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25·星期日·16:00·出租屋·陰·30℃
摸底測試是我自己出的卷子。
從五三上面挑了三十道題,覆蓋初中到高一的基礎知識點,滿分一百。
給她兩個小時,不許翻書,不許看筆記,模擬正式考試環境。
她坐在書桌前,我坐在折疊沙發上用手機寫代碼,中間隔了兩米。
兩個小時,她一直在寫。
鉛筆聲時快時慢,有時候停頓很久,有時候沙沙連著劃好幾行。
中間她站起來倒了兩次水,每次都偷偷瞄了一眼我這邊,大概想確認我沒有在看她寫什麼。
到點了。
我走過去拿卷子。
她兩只手按在卷子上沒鬆開。
“再給媽五分鐘。
最後一道大題媽還差兩行。”
“時間到了。”
“三分鐘。”
“時間到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手指在卷子邊緣捏了兩秒,鬆開了。
鉛筆擱在桌上,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背挺得直直的。
一副等判決的架勢。
我拿著卷子坐到沙發上,掏出紅筆開始批改。
選擇題十道,對了四道。
填空題五道,對了一道半,那個半是最終答案寫反了但中間過程對了。
計算題十道,完整做對的兩道,做了一半沒做完的三道,完全不會的五道。
最後五道綜合大題全軍覆沒,其中最後一題她寫了三行就停了,後面大片空白。
總分二十五。
我用紅筆在卷子右上角寫了分數,圈了一個圈。
她一直在看我批改。
從我拿起紅筆的第一秒到我寫下分數的最後一秒,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過我手上那支筆。
每畫一個叉她的嘴唇就抿緊一點,每畫一個勾她的肩膀就微微松一點。
但叉遠比勾多。
到最後那五道大題全畫叉的時候,她的臉已經完全繃住了,下巴微微收緊,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有點紅但沒有任何眼淚的痕跡。
她不哭。
四十年了。
不哭。
我把卷子翻過來鋪在沙發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四點十分。
做了個深呼吸。
“選擇題第一道。”
我把卷子翻回正面,紅筆點在第一道對號旁邊,“有理數運算。
你做對了。
這一塊你沒問題。”
她愣了一下。
大概以為我會先罵她二十五分。
“選擇題第四道,一次函數圖像,對了。
第八道,不等式基礎判斷,也對了。
填空題第二道,你中間過程是對的,最後一步把大於號寫成了小於號,粗心。”
我拿紅筆在那個寫反的符號旁邊畫了個圈:
“如果這個符號沒寫反,填空題就是兩道對的。”
她的嘴唇鬆開了一點。
“計算題第三道和第七道,配方法,全對。
過程清楚,步驟完整,沒有跳步。
上禮拜剛學的,你記住了。”
紅筆在那兩道題旁邊的對號上又描了一遍,描得很粗。
“剩下的錯題,”我把卷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分三類。
第一類是完全不會的,這種先放著,以後慢慢學。
第二類是會做但做錯了的,這種最值得改,改兩遍就記住。
第三類是做了一半沒做完的,說明你知道怎麼入手但中間卡住了,這種我給你標出來卡在哪一步。”
我把紅筆蓋上,擱在她手邊。
“二十五分裏面有八分是你自己做出來的。
蒙對的不算。
八分比零分強。”
她看著卷子上那些紅色的圈和標注看了很久。
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鉛筆字在她手肘旁邊攤著,六張草稿紙全寫滿了。
“媽四十了。”
她的聲音很輕,“兩個月前連通分都不會。”
“現在配方法全對。”
她沉默了幾秒。
手指摸了摸卷子右上角那個圈住的“25”,指腹在數字上停了一下。
“你不罵媽?”
“罵你幹什麼。
你又不是考了二十五分還在那兒玩手機。
你考了二十五分,六張草稿紙寫滿了。”
我靠在沙發上,把手臂搭在沙發背上,“該罵的是那些考了六十分但只用了一張草稿紙的人。”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
但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一閃就沒了。
“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我每天都好說話。”
“放屁。”
她把卷子翻到第一道錯題,拿起鉛筆開始改。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她的後背。
灰色T恤的背面被汗浸濕了兩塊,肩胛骨的位置,大概是做卷子緊張出的汗。
她的後背比正面瘦得多,脊椎的骨節一粒一粒地凸出來,從後頸一路延伸到T恤遮住的位置。
九月一號入學。
還有一周。
從二十五分到能在教室裏坐住,中間隔著一整個太陽系。
但她在改錯題。
鉛筆在紙上劃著,沙沙沙沙。
六張草稿紙用完了,她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扯了兩張新的出來繼續寫。
“寶兒。”
“嗯。”
“你去把那個紅筆給我,媽自己標一下錯在哪里。”
我把紅筆遞給她。
她的手指從我手裏接過去的時候,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碰了一秒不到就分開了,但她的手指是涼的。
做了兩個小時卷子,緊張到手都冰了。
她攥著紅筆,在第一道錯題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圈。
然後在圈旁邊寫了兩個字:
“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