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醒魔(1)
欲長生
| 发布:10-13 21:57 | 25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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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法時代,靈氣如涸澤。
一萬年前,仙魔一場大戰,打得大道法則盡碎,飛升之路就此斷絕。
往後萬載,天下修士再無人能證得長生,只守著日漸稀薄的靈氣,你爭我搶,如一群餓犬,圍著一鍋將盡的殘湯。
佛家管這世道,叫“五濁惡世”。
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
五濁齊至,人心便都髒了。
越是末法,越是如此。
天材地寶絕了,靈脈枯了,修士們便掉轉頭,把屠刀對準了自己人——搶功法,奪靈根,滅人滿門,只為多活那幾年。
而凡人,便是這場盛宴裏,最底下的那一層塵土。
山海洲,青槐鎮。
一個在輿圖上都尋不著的窮鎮,卻撞上了這世間最晦氣的事。
那夜,一正一邪兩名修士,為爭奪一物,從萬裏之外一路廝殺,正巧掠過青槐鎮上空。
劍光如雷,法焰如雨。
鎮裏的人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整條長街已被犁成白地。
琅翎那年二十五歲。
他趴在鎮外後山的亂草窠裏,眼睜睜看著自己住了二十五年的鎮子,一點一點,塌下去,燒起來。
哭喊聲從鎮裏傳出來,很快又被轟鳴聲蓋了下去。
他認得那些聲音。
東街賣他餿飯的王婆——她嘴上總嫌他髒,罵他是個“撿垃圾的野種”,可每回見了,那碗餿飯裏,總多藏半塊乾淨的紅薯。
西巷給他縫補丁衣裳的李嬸——她男人早死,一個人拉扯三個娃,日子過得比誰都緊,卻年年入冬前,勻出一件改小的舊襖,塞進他懷裏。
私塾裏總罵他偷懶、卻會在寒冬往他懷裏塞熱饃的教書先生——他罵他“朽木不可雕”,可琅翎偷聽的每一堂課,他都講得比給正經學生還要細。
一個,一個,都沒了。
琅翎沒有哭。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趴在草窠裏,一動不動。
直到那兩個修士打遠了,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爬出來,走回了鎮子。
灰。
到處都是灰。
幾截沒燒盡的房梁斜斜插在土裏,像幾根戳向天空的、焦黑的骨頭。
琅翎在廢墟裏翻了整整一日。
他不找屍體。
屍體早燒沒了。
他找能活命的東西——半塊燒焦的餅,一口還能用的鍋,幾件沒被砸爛的衣裳。
他是個在泥裏滾大的野孩子,比誰都清楚:這世道,哭沒用,恨也沒用,先活下來,才是一切。
到黃昏,他在鎮東頭的焦土下,扒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戒指。
灰撲撲的,髒得看不清紋路,混在瓦礫裏,本不該被他一個半大少年瞧見。
可它就在那兒,像是特意等著他來撿。
琅翎鬼使神差地把它撿起來,套在了自己一根偏細的手指上。
當夜,琅翎在鎮外一座荒廢的山神廟裏,發起了高燒。
那戒指像塊燒紅的烙鐵,死死箍在他指上,怎麼也摘不下來。
一股滾燙的氣流順著他手指鑽進去,鑽過胳膊,鑽過脊骨,鑽進五臟六腑。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意識模糊間,他“看”見一片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坐著一道虛影。
那虛影看不清面目,通體籠著一層暗金色的光,如一輪將沉未沉的落日。
它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像是從萬年前傳過來的一般:
“一萬年了……總算,等來了一個。”
“小子,你叫什麼?”
琅翎燒得糊塗,只憑本能答:
“……琅翎。”
“琅翎。”
虛影念了一遍,忽而笑了一聲,那笑裏有釋然,也有幾分森然,“好。
你可知道,你是什麼體質?”
“……不知道。”
“混沌陰陽道體。”
虛影緩緩道:
“天地未分,陰陽未判,先於五行而生,超乎萬法之上。
這體質,萬載難逢。
老夫尋了一生,才在歸墟之前,覓得此法,只等一個能承它的人。”
“如今,你來了。”
虛影抬起手。
一點暗金色的光,如流星般,沒入琅翎眉心。
那是一部經。
經名六字,烙進他神識深處,如六塊燒紅的鐵——《往樂極欲大典》!
“小子,你可知,這‘極樂’二字,從何而來?”
虛影問。
琅翎搖頭。
“不是神仙道,不是逍遙遊。”
虛影道:
“是佛家淨土。”
它緩緩坐直了身子,那語氣,竟透出幾分講經堂裏的莊嚴:
“佛在《阿彌陀經》中說: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
其土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
“那極樂世界,有七寶池、八功德水,金沙鋪地,樓閣蓮華。
眾生蓮花化生,無病無死,不退轉,一生成佛。”
“這是佛許給眾生的岸。”
虛影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那,是西方十萬億佛土之外的事。”
“一萬年前,仙魔一戰,大道法則盡碎,飛升之路斷絕。
自此,莫說十萬億佛土,便是那西方極樂,也與這娑婆世界,斷了音訊。”
“眾生困在苦海,出不得,也渡不得。”
“苦修萬載,也到不了那個‘極樂’。”
“於是,才有了老夫。”
虛影說這話時,那暗金色的光微微亮了幾分,如一輪落日,將沉未沉,卻偏要再迸出最後一點光。
“老夫顧長閑。
早年,是西天寺外一個掃地的沙彌。”
“掃了八百年地,參了八百年禪,只參透了一件事。”
它一字一頓:
“佛說,煩惱即菩提。”
“既然煩惱即是菩提,淫怒癡即是佛性,那眾生又何必苦修萬載,去求那到不了的西方極樂?”
“欲海,即是道場。
欲火,即是薪。
最熾的欲裏,藏著最近的極樂。”
“老夫以畢生所學,反其道而行之,創此《往樂極欲大典》。
所謂‘往樂’,便是‘往生極樂’之往樂;
所謂‘極欲’,便是以欲之極,證道之極。”
“煉欲成道,即身往生。
此謂——長生。”
它望向琅翎,那目光穿過萬年的黑暗,落在他身上:
“故,老夫所創宗門,名曰'長生宗'。”
“此宗不披袈裟,不供佛像。
它在人間,只以善堂義莊的面目示人,施粥、送藥、埋骨,行的是佛門慈悲事。”
“可那,都是皮。”
“皮下的骨,是極樂之道。”
虛影說到這裏,又提起了另一樁:
“七欲者,色欲、貪欲、嗔欲、癡欲、慢欲、妒欲、背德之欲。
此七者,是眾生輪回的根本,也是成佛的資糧。
世人顛倒,以欲為障,苦苦壓制。
殊不知,那壓下去的、藏得最深的,才是成道的根。”
“陰者,欲之淵藪。
女身情根最深,欲網最密。
故我長生宗,只收女。
女子墮處,便是道場。”
“你,是唯一的例外。”
“也是唯一的傳人。”
虛影抬起手,那一點暗金色的光徹底燃盡了。
它的聲音,也如風中殘燭,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記住。
這世道,正也好,魔也好,都是一群將死之人。
飛升已斷,長生無望,他們爭的。
不過是一口將散的殘氣。”
“而你不同。”
“你守的是源頭。”
話音落下,虛影化作漫天金塵,散了。
黑暗裏,只餘下一句極輕的、像是自問自答的話:
“眾生皆苦。
可這苦海之中,總該有人,替他們點一盞燈。”
琅翎猛地睜眼。
山神廟裏,天已大亮。
一道晨光從破漏的屋頂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照得滿室浮塵,如金沙亂舞。
他低頭,看著右手食指上那枚灰撲撲的戒指。
戒指還在,只是不再滾燙,只餘一絲溫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像是什麼東西從此與他血脈相連。
而他的腦子裏,多了許多東西。
一部《往樂極欲大典》,六重境界,如一幅長卷,緩緩鋪開在他神識深處。
觀欲。
種欲。
煉爐。
布幻。
攝魂。
證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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