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1章:法官兒媳(1)
哺乳期的法官兒媳
| 发布:10-13 23:30 | 21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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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市第三監獄的鐵門,在下午兩點四十七分打開。
十一月中旬的天已經開始暗得早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冷風從臨江的江面上吹過來,裹著一股子潮濕的土腥味。
監獄大門外的水泥路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黃褐色的,被來往車輛碾成碎片貼在地上。
陸建國提著一只黑色尼龍旅行袋走出來。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從進去時頭髮還是黑的,到現在兩鬢全白,頭頂也夾了不少銀絲……
身上穿的是入獄前家屬送來的深灰色夾克衫,洗了無數遍,領口磨出了毛邊,拉鏈也不太順滑。
褲子是監獄裏發的黑色勞動褲,膝蓋處微微鼓包,腳上一雙黑色運動鞋,鞋底磨得快平了。
但陸建國的精神頭不像個剛蹲完五年大牢的人,一米七八的個子站得筆直,肩膀寬闊,身板壯實。
五年裏在監區搬磚頭、做體力活反倒把身體練結實了,臉上皮膚粗糙黝黑,眼角和額頭的皺紋深刻,像是用刀子刻出來的,一雙不大的眼睛半眯著,打量著監獄門外的世界。
【出來了。】
冷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但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
空氣裏有汽車尾氣的味道、路邊小飯館飄出的炒菜油煙味、遠處工地打樁機的悶響……
這些聲音和氣味在五年前稀鬆平常,此刻卻鮮活得讓人頭皮發麻。
一輛黑色的大眾帕薩特停在路邊,駕駛座的車門推開,一個高個子年輕男人走下來。
陸明遠。
三十歲了,上次見面還是二十五,在法庭上旁聽席第三排,穿一件藍色襯衫,臉上的表情陸建國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那種用力咬著後槽牙、死死撐住的倔強,年輕人的骨氣和恥辱攪在一起,比恨還難受。
如今站在車旁的陸明遠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裝,打著暗紅色領帶,一米八二的身高,濃眉大眼,長相隨了母親的俊秀,又帶著父親骨架的寬大。
陽光帥氣這個詞放在他身上很合適,西裝的面料雖然看得出不是什麼好牌子,但穿在年輕人身上倒也挺括。
“爸。”
陸明遠站在車前叫了一聲,不遠不近的距離,兩米開外,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穩,沒上前擁抱,也沒伸手接旅行袋,就是站在那裏,叫了一聲。
陸建國笑了。
嘴角扯開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一口被煙熏黃了的牙齒,眼角的魚尾紋堆起來,看上去像個久別重逢的慈父。
“明遠。”
陸建國提著旅行袋走過去,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粗的質感。
“長高了啊?”
“沒有,一直一米八二。”
陸明遠接過旅行袋扔進後備箱。
“上車吧,媽在家等著呢。”
“好,好。”
陸建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鼻腔立刻湧進一股新車的皮革味和淡淡的車載香薰,座椅很軟,方向盤上套著真皮套子,帕薩特,落地大概十七八萬,不算好車……
但對一個初級律師來說,也不算差。
陸明遠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上公路。
車裏安靜了大概三十秒,擋風玻璃外的城市景觀一幀幀掠過……
陸建國看著窗外,五年前這條路兩邊還是農田和板房,現在全蓋了商業樓和住宅社區,一個巨大的商場正在封頂,工地上的塔吊緩緩轉動。
“變化挺大。”
陸建國說。
“嗯,臨江這幾年發展快,地鐵三號線通了,高鐵站也擴建了。”
陸明遠的眼睛盯著前方路面,語速不快不慢。
“你以前搞地產那片區域,現在房價翻了一倍不止。”
陸建國聽出了這句話裏的弦外之音,沒接茬,只是笑了笑。
“你媽身體怎麼樣?”
陸建國換了個話題。
“挺好的,就是血壓有點高,吃著藥控制。”
陸明遠打了一把方向盤駛入快速路。
“這幾年她一個人撐著,操心多了。”
【又來了。】
陸建國心裏輕輕歎了口氣……
這小子從來不會直接甩臉子……
但每句話都帶著一根看不見的刺,五年了,這根刺一點沒軟。
“辛苦你媽了。”
陸建國的聲音放得很柔。
“也辛苦你了,明遠,聽你媽說你在律所幹得不錯?”
“初級律師而已,哪談得上不錯。”
陸明遠淡淡回了一句。
“跟著合夥人做案子,什麼雜活都幹。”
“年輕人就該吃苦,我當年也是從搬磚頭開始的。”
陸建國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調,語氣像是在拉家常。
“對了,你媳婦呢?
今天沒上班?”
後視鏡裏,陸明遠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繃了一下又鬆開。
“清禾今天休庭,在家等著呢。”
“清禾。”
陸建國在嘴裏把這個名字滾了一遍。
“沈清禾,好名字,聽你媽說是法官?”
“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庭法官。”
陸明遠說到妻子,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驕傲。
“我們法學院同班同學……
她年年拿獎學金,畢業考了法考,又通過遴選進了中院,去年剛被任命為員額法官,二十八歲的員額法官,整個中院最年輕的。”
“了不起。”
陸建國點了點頭。
“真了不起,咱們陸家祖墳冒青煙了。”
“爸,說正經的。”
陸明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猶豫了一秒。
“清禾剛生完孩子七個月,現在是哺乳期,已經恢復上班了。
她平時工作很忙,案子多,有時候週末也要加班,你回來以後……”
他沒說完。
“你想說什麼?”
陸建國側過頭看著兒子。
“就是……她不太習慣跟陌生人打交道,你們沒見過面,可能需要時間磨合。”
陸明遠斟酌著用詞。
“你別覺得她冷……
她就那個性格,跟誰都那樣。”
“我還能跟自己兒媳婦計較?”
陸建國笑出聲來,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放心吧,爸又不是不講理的人,對了,你說她剛生了孩子?
我這當爺爺了還沒見過孫子呢,男孩女孩?”
“男孩,叫陸知行,知行合一的知行。”
“好名字,好名字!”
陸建國連連點頭,笑容滿面。
“等回去了,爺爺給大孫子包個紅包。”
“你剛出來,別……”
“這是當爺爺的心意,你甭管。”
陸建國擺了擺手,粗大的手指間還留著勞動磨出的老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