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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劍起餘波、第63章:摩尼真相

烽火煙波樓

| 发布:11-09 17:11 | 93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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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燕京北城,數千易家軍整齊軍馬於營中,易雲霜銀槍白甲立於高臺之上,台下軍士一聲不吭,靜候著易候的那一聲令下。

然而這一等,卻是過了兩炷香的時間。

“將軍?”

易十七在旁出聲提醒,他身為副將,自然也清楚這一趟的情形。

易雲霜昨日便與呂松約好了一齊入城,出於慎重,呂松還想在軍中再遊走一趟。

雖是‘烏魂’不在身邊……

但他在軍中威望猶在,若能說動原蕭琅所領的京虎營將領,此番宮變便是萬無一失了。

可誰知過了約定的時辰,卻依舊不見呂松蹤影。

“入城!”

易雲霜雙目一凝。

雖不知呂松出了何種變故……

但此番大事機不可失,她鄭聲一喝,全軍上下無不應聲而動,緊隨著易雲霜的白馬滾滾而行,一路殺向燕京皇城。

城門之處並不費許多周折,姚泗之早在城門恭候,他是百官之首……

這一日間也做了不少事,如眼下的北城守備便是他的門生,見得易家軍行至此門時,城頭一呼,便是城門大開,放任自由。

大軍馬踏皇城,大抵是叛亂之兆,南明歷史之上,也只有百餘年前的鬼方南下才有此劫……

然而這兩年來,先有兩王之亂,後有蕭柏蕭琅慘死……

這燕京城中的百姓似乎也已習慣了這般局面……

如今又是寅時,聞得動靜的百姓莫不封門閉戶,大軍暢行無阻,一路闖進皇城,直奔金殿而去。

而金殿之外,兩萬禁軍早已集結,待得易家軍入得宮門便將宮門緊閉,各式弓弩刀盾齊出,直將易家軍團團包圍,顯然是早有防備。

“易侯,你率軍闖宮……

可是要造反嗎?”

徐東山一聲高呼,聲色卻並不如他面上這般威風,他手中禁軍戰力如何他當然有數,平日裏充充門面還行……

可眼前的易家軍何等戰力……

那可是鎮守邊關近百年而更迭不休的虎狼之師,別說自己只領先一倍,便是十倍於敵,他也沒有必勝把握。

易雲霜勒住韁繩,駿馬高高揚起前蹄,長嘶一聲。

她目光如炬,掃視著眼前的禁軍……

那隱匿在暗處的伏兵仿佛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寒風呼嘯著吹過她那一身銀甲,她嘴角忽而揚起一絲笑意,眼神也慢慢從敵軍陣勢上挪開,轉而開始望向自己這一路精兵。

易家軍自她而下毫無懼色,甚至些許久離戰陣的老兵眼中更是冒出陣陣殺意,比起冀北荒漠,眼前的皇城倒是顯得太過莊重,甚至讓人覺著,血染了此地,怕是有些不妥……

而那遠處埋伏著的,更不過是小兒的把戲。

易雲霜挺直脊樑,穩穩地坐在馬背上,高瘦筆挺的身姿此刻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不可撼動。

長槍緊緊,槍尖寒芒乍起,抬手直指徐東山面門。

“諂媚奸佞,也敢阻我?”

易雲霜一聲高喝,既有女兒般的高亢細膩,亦有男子漢的雄渾霸氣,一聲呼喝,整座皇城四處回蕩,霎時之間,易家軍展開陣勢,戰意高漲。

“易、易候……莫……莫要為難……我……”

此時的徐東山心中好不糾結……

那摩尼教主要他在此地阻敵,說是自有安排……

可他,又拿什麼來阻擋這位天之嬌女。

“易家兒郎,隨我沖陣!”

見徐東山眼神飄忽口齒不清,易雲霜眼中冷意更盛,她毫不猶豫躍馬而前,一聲令下,便挺著那無畏身姿當先殺出,宛若戰神一般殺向敵陣。

“殺!”

身後親軍無不回應,前軍護持緊密貼合,後軍延展左右廝殺,兩軍很快殺成一團,喊殺震天,死傷無數。

然而禁軍到底是抵不過易家邊軍來得洶湧,才交戰幾何,徐東山便感覺到禁軍死傷慘重,怕是半個時辰都有些撐不住。

他心中一急,眼見得易雲霜單槍匹馬衝殺不斷,他當即撇開左右,奮力一躍便朝易雲霜衝殺而來。

擒賊先擒王……

這便是他一介江湖人唯一所知的兵法。

易雲霜凜然不懼,長槍迎著徐東山的快刀而去,只一個交鋒,二人眼中幾乎同時生出幾許驚異。

易雲霜一向將他視作諂媚小人,兩年前在冀州便大抵看出他武功如何,卻不成想今日武功精進至此。

而徐東山同樣有些輕敵。

雖是知道這易雲霜不好對付……

可料想這易雲霜的武功路數出自軍中,沙場沖陣雖猛,近身纏鬥或有不及……

可誰知以他如今精進後的武學竟也險些不敵。

這一個照面,二人便已心生警覺,凝神良久,還是徐東山心急兩軍戰況,咬牙衝殺而來。

易雲霜正欲挺槍再戰,忽而右翼有兵馬殺到,易雲霜心中一寬,料想是呂松如約而來,若有他在側……

這徐東山想來不在話下。

然而直到兵馬靠近,軍陣中亦無呂松身影,軍陣散開,走出一位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與她們有過約定的季星奎。

“易候,季某來遲了!”

———————

半個時辰之前,燕京西城。

“將軍,有位娘子說要見您,說是有重要軍情。”

呂松整合軍馬已畢,憑他此時威望,京虎營中回應如雲,三營整裝待發……

可便在此時,有人傳信說有緊急軍情?

呂松不敢大意,很快便有人將那娘子請來,呂松眉頭一皺……

這娘子正是他前兩日才救回府上的雲些,她是徐東山的妾室,尋常軍務自然觸及不到她,她又會有什麼“緊急軍情”?

“你來做甚?”

雲些輕輕一福……

而後言道:

“將軍,奴家奉皇后之名,邀將軍呂府一敘。”

“皇后?”

呂松略一恍惚,好半晌才想起如今的皇后便是他的家姐,自己這幾日運作,宮中自然有所警覺,莫不是那昏君派她來說情?

呂松躊躇之時,雲些又道:

“皇后說了,離別日久,有諸多言語訴與君聽,此事關乎易候性命,還望將軍珍重。”

“……”呂松眉頭更皺,他知道姐姐不是信口雌黃之人,約莫估算離出發還有半個時辰……

當即也不拖遝,徑直朝著幾位將官言道:

“如此,我先回府一趟,諸位等我回來。”

呂松施展輕功,一路風馳電掣,很快便已到了呂府門前,入得府中,見幾位親眷聚在外宅等候,見他前來連忙道:

“松哥兒回來了,快,快去後宅,墨……皇后已等你多時了。”

呂松點頭應下,總覺著眾人臉色上有些惶恐之意,時光境遷,曾經這呂府中地位最低的兩位庶子庶女如今一個貴為皇后一個手握兵權,自然不敢再有怠慢,便如皇后出宮宣呂松敘話……

這一眾女眷便被趕到了外宅,便只留她姐弟二人。

呂松一路行進,一路並無通報,他便直奔了當年姐姐的小院……

果然,在那熟悉的院落中,呂傾墨一襲宮裝長裙端坐於一處涼亭外,天雖微蒙,呂松卻目力極佳……

然而這一次,眼前之人卻是忽而有種陌生之感。

“呂松,拜見皇后娘娘。”

經得諸般變故,呂松並未直呼家姐……

而是以君臣之禮拜謁。

呂傾墨轉過身來,倒是對他這般舉動並無見怪,反倒是指了指茶案上的糕點:“少時你最喜歡我做的桂花糕,今日小敘,便提早做了些,嘗嘗。”

呂松也不答話,輕快坐下,拿著那熟悉的糕點嘗了一口,確是兒時味道,呂松細細咀嚼……

但目光卻是自始至終盯著這位人間絕色的姐姐,萬千思念泉湧而出,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皇……皇后……”

“還是喚我姐姐吧。”

呂傾墨莞爾一笑,猶如玉雪冰消,讓人如沐春風般豁然開朗。

“那姐姐喚我來,有何緊急軍情?”

呂傾墨抬首瞧了瞧他,見他面色肅然,不再有先前那般相思愁苦,不禁有些黯然之色:“你與易候商議領兵入宮……

可是要推翻蕭氏,另立朝綱?”

“……”聞得此言,呂松卻是沉默下來,好半晌才道:

“唯廢黜昏君耳,或從宗室之中擇一新君,或將其軟禁,待……待姐姐產下皇子……再……”

呂傾墨聽他言語吞吐……

當即打斷道:

“若是如此,我看,便不必大費周章。”

“姐姐此言何意?”

“南明積垢日久,若要治其根本,便該大刀闊斧,改換門庭,若要慢火徐圖,便該於細微處革新政務……

而似你這般行事,到頭來不過是換了個皇帝……

而又斷了當下新政,殊為不智。”

“姐姐糊塗!”

呂松當即辯駁道:

“有那昏君在,所謂新政也不過杯水車薪,天下興衰取決於他一人之手……

這才是大大的不智!”

“……”這一回卻是呂傾墨不再應答,反倒是望著呂松有些發癡。

“姐姐放心,待推翻了那昏君,姐姐自可貴為太后,屆時垂簾聽政,一列政務皆可傳達,豈不好過如今看他眼色。”

“看來,你是執意要逼宮了!”

“大軍集結已畢,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若是如此,我送你一劑猛藥,便看你敢是不敢。”

“猛藥?”

呂傾墨眼眸一抬,露出那與平日截然不同的陰狠之色:“若推翻了蕭玠,你便自立為君,你手握兵權,自可鎮壓宵小頑抗,假以時日天下富庶,自然也不會有人言說你為篡逆之臣。”

“……”呂松被她這一言語嚇得後退了半步,他素來只以為姐姐飽讀詩書是宰相之才,卻不成想她竟有如此氣魄。

“我……我怎能為君?”

呂松連連搖頭,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呂傾墨,見她目光淩厲,再不似往日溫和,呂松背上劍匣輕晃……

當即連退數步,竟是有些不可置信:“姐姐……你……”

“怎麼,是有些不認識我了?”

呂傾墨語聲忽而變得嬌媚了幾分,眼波流轉,顧目生盼。

不過半注香的時間……

這張熟悉的面容裏卻是換了三副模樣。

“原來蘇語凝說得不錯,你……為什麼是你……”

呂松咬牙切齒,即便是蘇語凝與他有過幾番推論,他也從未想過,他這位超然脫俗的姐姐,竟會是個隱藏極深的武林高手……

而眼下親眼所見,他自然能料想到先皇遇刺的那一夜,真相如何。

“為什麼……為什麼……”

心如刀絞,肝腸寸斷,江湖漂泊十餘年裏,他無一日不想把姐姐救出……

可如今,他卻有些看不清了。

呂傾墨嬌媚一笑,周身魔氣倒是消散了不少,她緩步走向呂松,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呂松的臉頰……

然而呂松閃身一避,眼中滿是警惕之色。

“我與你講個故事吧。”

呂傾墨正要開口,呂松卻已是厲聲質問起來:“兒時回憶雖是你我心中牽絆……

但你若想以此拖住我軍集結,未免也太兒戲了些……”

然而呂傾墨卻自顧言道:

“你五歲那年生了大病,因是妾室所出,大房那邊趁父親不在,便嚴閉府門,不叫郎中入室……

如此,你便危在旦夕。”

“竟有此事?”

饒是呂松心有防備……

但也不免被呂傾墨言語吸引了去,自小到大他一向由姐姐照拂,對於府中過往,倒是記不太多了。

“母親為救你,尋機帶著幾名家丁出門去請郎中,我顧念母親,也隨之而去,卻不成想那馬夫也早被人買通,一路將我等帶入京郊鄉野,引得一眾山匪……

而後,你便知道結果了。”

“……”呂松略微沉吟,他自小便知道母親死於山匪……

但卻不知這其中還有如此辛酸過往……

但往事已矣,他如今卻是不能再與呂傾墨回憶過往了。

“若姐姐有興提及往事,不妨等過了今日再說,時局緊迫,恕呂松先行告辭……”

呂松正欲拜別……

可呂傾墨卻已是變了臉色,卻見她猛一揮手,霎時間天空揚起一道驚雷,本該緩緩亮起的天色忽而又暗淡了下去。

呂松心有所覺……

這偌大的呂府已然成了一道陣法,他此刻耽誤不得,索性破開劍匣,長劍一指,奮力向著高空飛去。

“轟隆”一聲巨響,呂松本以為憑他如今劍意……

這一劍之威天地可破,卻不成想他劍鋒所向……

那陣法結界卻是紋絲不動,倒是他輕敵之餘身形未頓,慣性之下便整個人跌落下來。

雖是未傷筋骨……

但卻略顯狼狽……

好在這院落之中並無旁人,只有那位高深莫測今非昔比的姐姐。

“姐姐原來藏得這麼深,憑此陣法,便是那念隱山的千機峰主怕也不是對手。”

千機無塵浸淫機關算術多年,除偃術外,奇門陣法……

當時無出其右者,將呂傾墨與千機並列,已是呂松最大的讚譽。

然而他到底還是低估了這位姐姐,呂傾墨悠然站起,面色沉靜,一字一句道:

“正說到關鍵處……

可容不得你走了。”

呂松一時無言,一邊關注著周遭陣法,一邊戒備著這位神秘的姐姐,直到她的下一句說出,呂松這才面色大變。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跌落一處山洞,得遇摩尼傳承,就此繼任摩尼教主!”

“摩尼教主!”

呂松猛一回頭,眼中懼意更甚……

當日與蘇語凝商討京中局勢,也不過說及這皇城之中似乎有一張大網將所有人算計在內,甚至連那皇妃呂氏都有嫌疑……

可誰能料到,自己朝夕相處的姐姐,以柔弱示人的皇后,便是此世間最大的魔頭?

“你怎麼……你怎麼會是……”

“摩尼教揚分合之道,萬世傳承,到我這一代,卻是第一位女教主。”

呂傾墨展顏一笑,刹那之間渾身魔氣盡顯,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妖豔動人。

“短短五年,我便練得了摩尼真傳,也便是在那時起,便有了今日之局。”

“好一個‘今日之局’!”

呂松面露憤恨:“連我,也早在你的局中嗎?”

說到此處,呂傾墨輕歎了口氣……

這才繼續言道:

“原本,你可以不在局中的!”

“你十歲起漂泊江湖,歷經冷暖……

可無論是得遇機緣做個江湖少年還是隱居市井做個尋常百姓,都好過捲入這一場朝堂紛爭……

可偏偏你還是來了,平山小縣再見你時,我有些歡喜……

但卻也知道你我之間,必然有今日之局。”

“那這麼說,資助北漠異族,挑起二王之亂,甚至刺殺麓王父子,俱是你的手筆了!”

呂松思緒徹底鎮靜下來,聯繫過往種種,一切疑雲,便也迎刃而解。

呂傾墨並不否認……

而是抬手凝望夜空,聲色縹緲:“皇權更迭,分合之道,從來不止是以武為尊,龍脈氣運,民心所向,才是立國之本。”

“……”呂松一時無言,鎮定過後,卻是想起易雲霜那邊境況危機,他二人謀劃俱已被摩尼教知曉,摩尼教主現身於此拖住他,想來那邊也不會輕鬆。

“你可是擔心易候那邊?”

呂傾墨一語道破,此處卻是嬌笑了起來:“先有嶽青煙,再是苦兒……

而後是蘇家那位,現在還有個天下第一女侯……

這些女子俱是不錯,你若喜歡,我都可以給你。”

“給我?”

呂松聞言當即怒聲斥道:

“便如你給蕭玠那昏君一樣嗎?

甚至……甚至連你自己都……”

呂傾墨倒是巧笑依舊:“我自己又怎麼?

男歡女愛,人倫之樂,即便是你,不也有過失了分寸之時?”

“我……”

呂松剛想出口辯駁……

可不禁又想起那日在王府喝得爛醉,隨即又驚醒過來:“那日你提來烈酒,也是你……也是你……”

言罷又是痛哭又是大笑,形若瘋癲,先前那點兒鎮定也已蕩然無存。

“這麼說起來……

我呂府滿門遇害,也是你?”

提及呂府,呂傾墨倒是語聲淡漠起來:“我倒是沒想到,這等家人,你竟也有幾分憐憫!”

“他們是待我不公……

但你這般草菅人命,你……”

“這世間,不公之事便該有不公之斷,既是王法不予,我便執法家事,既是天下不公,我便行王道事……

這,便是我摩尼之道!”

“你……你……”

呂松怒指著眼前黑霧彌漫著的姐姐,縱是腹中滿是怨言,一時間竟也不知從何處說起。

“你還想聽些什麼,事無巨細,我都可以說與你聽。”

“事已至此,還有何話可說,”呂松緩緩搖頭,眼中迷惘倒是消散不少:“你欲成王道霸業,不惜清算呂氏滿門,不惜折辱自身貞潔,更不惜……”

呂松心中憤恨,最後一句“姐弟親情”終究還是忍了下去,時至今日,她心中是否還念及半點骨血之情猶未可知。

“摩尼之道,非朝夕可盡釋……

但今日之局,我卻不希望你深入其中。”

呂傾墨語聲漸冷,言辭不容拒絕。

“看來,今日之變於你而言至關重要了,”呂松強自鎮定,手中長劍忽然泛起一層紫光,刹那之間,劍意、殺意俱是陡增數倍。

“紫衣劍?”

呂傾墨眼中閃過一抹異色:“料想你此番歸來必有奇遇,卻想不到落在此處。

當年的紫衣劍神未能親睹……

如今,倒要瞧瞧你有幾成火候。”

呂松此時也收束心神,專注於劍,他求學於煙波樓世外之地,自然也沾染了幾分紫衣劍的劍意精髓。

借助新鑄寶劍之威,一劍破空劃出,劍力無窮,周遭已是山崩地裂之象,儼然便有當年紫衣劍神一劍斬斷山腰之勢。

呂傾墨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周遭湧起滔天戰意,刹那之間,黑霧彌漫整座呂府,與那紫衣劍氣融為一體,直到紫光暗淡,她終於挪動腳步……

而這一步,便是千鈞。

“噗!”

呂松驟然吃痛,甚至還沒來得及感應身體究竟是哪個部位的傷勢,呂傾墨便已從他身側掠過。

她形如鬼魅,出手無蹤,尤其是在她黑夜一般的魔氣之下,更加讓人琢磨不透,僅只一合,呂松便敗了……

“不錯,你這劍法,倒是強出了寧州府時的劍無暇不少。”

呂傾墨輕描淡寫地回歸涼亭坐下,黑霧消散,再度現出她那驚世駭俗的面容,嫵媚多姿,勾魂奪魄,即便是呂松此刻對她滿是不忿,心中亦是難免有些動搖。

“松弟,我不強求你即刻順了我摩尼教義,只要你莫多干預,便在這高處俯瞰天下局勢,三到五年,看天下安定富足,看朝綱吏治清明,如何?”

呂松此刻對她已然全無信任,捂住胸腹痛處怒斥道:

“身後之事自有後人評說,我生而為人,只知世間公道,你……摩尼教倒行逆施,玩弄權術,便是真得了天下又如何……

這世間英魂不滅,公道永存,你又能殺多少人?”

呂傾墨閉目一歎,繼續言道:

“這世間若都如你這般癡兒,我自是殺之不盡……

但你我又何嘗不知……

這世間之人,各有所好,尋常百姓所求不過溫飽,尋常百官所求不過名利,便是些高風亮節之人,亦是未嘗不能臣服,你有赤子之心,我不怪你……

但世人所求,你當真明瞭嗎?”

“我只知道,如易雲霜,如蘇語凝,如念隱門的諸位峰主,如這朝中的姚相。

季先生,他們都是高潔之人,他們忠於蕭氏皇權,卻並不迂腐於皇權,我知你胸有韜略……

但若得位不正,你又能堅守幾年,便是你在位時尚能鎮壓……

這國祚又能堅守幾年,你……”

“後人之事,自也由得後人評說。

不過眼下,我卻想帶你去瞧一瞧這宮門之變了。”

“你!”

呂松有些氣急,先前他無心多言,是急著趕回宮外率兵支援易家軍……

可眼下既是知道了這位姐姐的神通,他心中也不禁改了主意,只盼著能將她拖在此地,至少宮門那邊不用再面對如此魔功。

然而呂傾墨便像是讀懂了他的心思一般,每一步都點在他所思所想的命脈上,有她這一位摩尼教主在,即便是易雲霜當真率兵殺進了宮,恐怕也並非她一人之敵。

“走罷,我既決定以真面目見你……

這一局,便沒有她翻本之機。”

呂松猶自掙扎,呂傾墨卻只輕輕拂手,一道黑氣湧出,直將傷重的呂松團團包裹……

而後便是黑氣上湧,連帶著將他整個人束縛於空中,便隨著呂傾墨那追雲逐月般的輕功步伐,一路向著宮門飛去。

沒錯,是飛去,區別於飛簷走壁的尋常輕功,區別於淩空高躍的強健武道,呂傾墨雙手負於身後,矗立高空紋絲不動,便真如那畫中仙子,坐化飛羽,縹緲神仙。

見得此景,呂松心中更為絞痛……

這般神仙人物並非什麼隱世高人,也不再是他心中溫柔端莊的姐姐了。

她是這世間最大的魔頭,是一切災難與厄運的起源。

———————

“季先生來得正好,與我清退禁軍,除了這奸佞小人。”

來者雖不是呂松……

但到底是與她有過約定的季星奎,易雲霜心中稍定,隨即大呼一聲,再度朝著禁軍殺去。

季星奎一聲不吭躍入人群,掌風呼嘯,一出手便有兩名禁軍倒地。

入仕多年,位極人臣,多數人都已忘記這位季先生也是當年江湖中的一名豪傑,更是麓王府的首席客卿……

當年岳家飛雲堡武林大會時,他便能擋下摩尼教護法之功力……

如今這般戰局……

當真沒人能與之匹敵。

徐東山此刻愈發急切,一個易雲霜便叫他苦不堪言,此時再冒出一位不遜於摩尼護法的季星奎來。

他奉命苦守,豈不等同送死?

可就在他天人交戰計議是否遁走之時,場中局勢突變,只見那季星奎一路殺奔易雲霜所在之地,便在二人匯合之際,季星奎猛一睨眼,雙掌直擊易雲霜腰腹之地……

“噗!”

易雲霜猝不及防,腰身如遭雷擊一般向後傾倒,即便是她反應迅猛以長槍擋住季星奎後續攻勢,此番傷勢也已讓她氣血翻湧,難有再戰之力。

“小人欺我!”

易雲霜放聲一喝,雙目死死瞪著眼前這位身著官袍錦繡的季星奎來,到得此時她才想起。

季星奎出身寒微,即便如今官居宰輔,除上朝外,平日裏也只著書生冠服,今日這身打扮,想來是預示著“正統”之意。

而經此一著,戰意高漲的易家軍立時收起殺戮之氣,迅速合攏一處將易雲霜收攏在內,只消一聲令下,便要帶著易雲霜殺出一條道來。

“易候見諒,季某追隨先帝多年,實不願見江山落入他人之手,”季星奎雙手負立,語聲略顯寡淡,言語之間目光微抬……

那皇城門口處忽而湧出無數弓弩,正將易家軍所在團團包圍。

“哈哈!

原來如此!”

還不待他二人爭辯機鋒,險象環生的徐東山倒是率先跳將而出,指著易雲霜一路淫笑起來:

“想不到你這不可一世的‘北地霜花’也有今天,你率兵謀逆,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罪,哈哈,我倒要瞧瞧在監牢裏你還能耍什麼威風。”

徐東山此言也是發洩心中憤懣,自冀州漠北打過交道起……

這易雲霜便瞧他不起……

這些時日幾次三番要置他於死地……

如今有摩尼教主撐腰……

這易雲霜成了階下之囚……

那他豈不是有機會肆意淩辱,一想到這傲氣逼人的女侯任他採摘,先前的頹勢蕩然無存……

當下便恨不得奏報教主,無論是有何差遣,他都要試一試這“北渡霜花”的滋味。

易雲霜冷眼不去睬他,目光只在這周遭部署上掃了幾眼……

當即朝著身側的易十七傳令道:

“十七叔,我尚有自保之力,身側只需五十精衛便能拖延一二,你且率軍突擊,直闖禁宮!”

“禁宮?”

易十七略微有些發愣,此刻易家軍主帥受創,正該殺出血路退走才是,哪里還經得起闖宮一戰。

“禁宮兵力便在此處,此時突擊,尚能擒得昏君以作脅迫……

若是退走,宮門外必有季星奎部署設伏,屆時兩相合圍,再無生機。”

“好!”

易十七聽懂些許,即便知道此番闖宮也是九死一生……

但也絕不再質疑易雲霜的指令……

當即調出一支百人精銳護持在易雲霜身側,轉而號令一指,率領大軍再次衝擊。

“這……”

徐東山本以為勝券在握,正要與麾下禁軍慶賀之時,哪知這易家軍還敢再戰……

當即發聲呼喊防備……

可指令未及,敵首已至,除了他自身武功高強尚能自保,麾下禁軍登時被沖了個稀碎,眼見得那易家軍一路朝禁宮衝殺而去,徐東山直恨不得插上雙翅來拖延。

要是蕭玠落入敵手……

那後果,他是承擔不起。

可相較於徐東山的急切醜態,另一側的季星奎依舊雙手負立,恰如山中修士,波瀾無驚。

這般姿態落在徐東山眼裏無疑是不知死活……

可在易雲霜眼中,卻是帶著幾分絕望。

能放任易家軍闖入禁宮而不出手……

可見那禁宮之中也並非沒有防備。

此時正有“轟”的一聲巨響,先頭闖入的十餘名易家軍被一陣千鈞之力掃出,眾人抬首側目,卻正見著那位宮裝長裙的呂氏皇后款步而來……

而她的身側,還有一團黑氣籠罩,仔細看來,正是被束縛住的呂松。

“季星奎,參見皇后娘娘!”

宮門血戰,皇后現身……

這等場面自是匪夷所思,即便是知曉呂傾墨身份的徐東山也有些懵懂,然則季星奎率先跪倒,雙目灼灼,滿臉虔誠之意。

“原來,你所信仰的先帝江山。

不過是個幌子,”見季星奎如此,易雲霜倒是有了幾分明悟:“你所忠心的,便是這個女人罷。”

言罷又將目光望向遠處那風華絕代的人間勝景,心神中不由得升出一絲恍惚:“原來,你才是下棋之人。”

呂傾墨並未回答,只朝著季星奎頓首道:

“季先生辛苦了,早些收拾了局面,陛下自有賞賜。”

言罷便是向後一躍,與呂松一併立於禁宮高處,俯瞰著眼前殘局。

易家軍先機已失,主帥傷重……

這等局面莫說有季星奎的城防營部署,便是徐東山的禁軍也能收拾,二軍合力圍剿,易家軍終究不敵。

不過半注香的功夫,便已戰至最後數十人之慘烈。

“哈哈,季先生、東山不愧是朕的左膀右臂!”

到得此時,卻見禁宮深處傳來一陣急促腳步,正是那昏君蕭玠一路小跑而來。

他身後尚有百餘高手護衛,一直躲在深宮不敢冒頭……

如今勝負已分,他得知消息後便快步趕了過來。

果然,映入眼簾的便是易雲霜等一夥殘軍做困獸之鬥的模樣,渾身浴血,狼狽不堪。

雖有幾分淒美壯闊……

但在蕭玠這等人眼中卻無疑是以卵擊石,惹人發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蕭玠放聲大笑,朝著那易雲霜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我還以為你有多威風?

如今竟也落得如此局面。”

說著又朝著徐東山、季星奎招呼一聲:“你們快些把她抓來,朕要親自審問!”

徐東山依言照做,一步步朝著那支殘軍殺去,易家殘軍猶自阻擋,卻都難是他一合之敵。

而那季星奎卻是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如此血戰剛過,他竟還想著那些醃臜醜事……

如此帝君……

當真值得他如此嗎?

然而異念不過瞬息,禁宮高處一縷清香撲鼻,季星奎仰頭凝目,神色赫然變得堅定許多。

“是了,便是為了皇后,也要守住這蕭氏江山,誅除這群亂臣賊子。”

季星奎整肅心神,掌風雷動,再次殺入易家殘軍之中。

……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呂松見得季星奎舉止怪異,忍不住發問。

“倒沒做什麼,”呂傾墨語聲多了幾分嬌豔:“只不過尋機讓他聽了幾次牆角,瞧了幾次活春宮,僅此而已。”

說到此處,不由得又望向呂松,笑顏輕展,端的是魅惑蒼生:“你瞧,我不值得他效死命嗎?”

呂松難得語出譏諷:“在我看來,從前的姐姐倒算得上天姿國色……

可如今。

不過一具粉紅枯骨。”

“如此,也難怪你孤苦半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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