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05章:鴛鴦探路(1)
春回紅樓:老雜役的隱秘後宮
| 发布:09-15 21:11 | 29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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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後第二十一日。
榮國府。
賈母是在卯初時分醒的。
秋日天短,卯初天還沒亮透,窗紙上只有一層朦朦朧朧的魚肚白。
鴛鴦和琥珀早已在外間候著了,聽見帳子裏有了動靜,鴛鴦便輕手輕腳地掀了簾子進來,伺候老太太起身。
賈母坐在床沿上緩了好半晌,才由鴛鴦攙著下了地。
這兩年她越發覺得早起困難,骨頭縫裏像灌了鉛,手腳要活動許久才能回暖。
鴛鴦替她披上秋香色繡團壽字的大褂,又捧來熱手巾讓她捂了臉,這才扶著她到了妝臺前坐下。
妝臺是老榮國公在世時置辦的,紫檀雕花,嵌著一面臂長的西洋水銀鏡。
這面鏡子跟了賈母大半輩子,從她二十歲做新婦時便在了,見證過她最風華正茂的年月,也陪著她一寸一寸地老去。
賈母望著鏡子裏的自己。
鴛鴦在身後替她散開髮髻,白髮與黑髮參差糾纏地垂落在肩頭。
賈母沒看頭發,她在看臉。
晨光從窗紙上滲進來,寡淡清冷,將鏡中那張臉照得分外清楚。
左眼角多了一道紋。
極細的一道,斜斜地從眼角往太陽穴處延伸,像是一根蛛絲落在了皮膚上。
昨日還沒有的。
她確定昨日還沒有。
昨日照鏡子的時候,她仔細看過左眼角,那裏只有原先那三道,沒有第四道。
可今早便有了。
一夜之間多出來的。
賈母盯著那道新生的皺紋,目光漸漸凝住了。
六十五了。
六十五歲的老太婆。
皺紋一條接一條地往外爬,像牆縫裏鑽出來的螞蟻,怎麼也堵不住。
臉上的肉在往下墜,眼皮在往下耷,嘴角兩側的法令紋深得像刀刻,下頜的皮膚松垮垮地掛著。
哪里還有半分年輕時的影子?
她年輕時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
十六歲嫁入賈府的時候,國公爺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時候她皮膚細得跟豆腐似的,一掐一汪水。
胸脯圓圓的,腰肢軟軟的,笑起來眼角彎彎的,滿府上下誰見了不說一聲“國公夫人真真是天仙似的人物”。
如今呢。
如今她照鏡子的時候,丫鬟們都不敢站在鏡子旁邊。
因為那些十六七歲的小丫頭站在她身旁,襯得她越發枯老。
賈母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妝臺邊沿。
“老太太,”鴛鴦低聲喚了一句,手中的玉梳停了停,“可是哪里不舒坦?”
賈母沒應聲。
她的目光仍然釘在鏡中那道新添的皺紋上,半晌,突然伸手將妝臺上的一只粉盒狠狠一推。
那只定窯白瓷粉盒“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碎瓷片中間散落著一團碾碎的鉛粉。
鴛鴦手一抖,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這勞什子粉……”
賈母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怒意,“擦了也是白擦。”
她說的是粉,可鴛鴦聽得分明,老太太生的不是粉的氣。
外間的幾個小丫鬟聽見響動,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進去。
這些日子老太太的脾氣越來越難捉摸了,前兒個罰了翠縷跪了半個時辰,說她倒茶時濺了兩滴在桌上。
昨日又罰了珍珠抄《清心經》三遍,說她遞帕子時手太涼。
這些錯處放在平日裏連提都不值得提,如今卻樣樣都能觸了老太太的逆鱗。
鴛鴦蹲下身去默默撿拾碎瓷。
她沒有勸解,也沒有多嘴。
跟了老太太這麼些年,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她比誰都清楚。
賈母在妝臺前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一言不發。
然後她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只是帶著一絲倦意:
“今日不梳妝了。
去佛堂。”
賈母的私佛堂設在正房東側的一間小暖閣裏,供著一尊白玉觀音,案上常年燃著一盞琉璃長明燈。
這間佛堂平日裏賈母極少來。
她不是個愛念佛的人,嫌悶。
但偶爾心緒不寧的時候,她會一個人在這裏坐上一陣子。
鴛鴦在門外守著。
秋風從回廊盡頭灌進來,帶著桂花快要謝盡的最後一縷甜香。
佛堂裏沒有聲音,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在門縫處投出一線忽明忽暗的光。
賈母坐在蒲團上,面對著白玉觀音,雙手擱在膝上。
她沒有合掌,也沒有念經。
她在想一件她從來不肯在人前承認的事。
她怕老。
不是怕死。
死有什麼可怕的?
人活到六十五,該享的福享過了,該經的事經過了,要死也是壽終正寢,體體面面的。
她不怕那個。
她怕的是老。
怕的是一日日、一月月地看著自己的臉在鏡子裏枯萎下去,像一朵花,從盛放到萎蔫,慢慢地、一瓣一瓣地凋落。
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那些燕窩阿膠、人參鹿茸,吃了幾十年了,有什麼用?
該長的皺紋照長,該白的頭髮照白。
銀子堆成山也買不回一寸光陰。
她想起前幾日寧國府的尤氏過來串門時隨口說了一句:
“聽說珍大爺去了趟西郊的清虛觀,說那裏新來了位道長,本事大得很呢。
城裏好幾位老太太都說做了法事之後,身子爽利了不少。”
賈母當時嗤了一聲,說:“那些道士都是些騙銀子的混賬,你們倒信?”
可是尤氏走了之後,她在榻上歪了半日,腦子裏一直轉著“身子爽利了不少”這七個字。
爽利了不少。
佛堂裏安靜極了。
長明燈的火苗映在白玉觀音慈悲低垂的眼簾上。
賈母看了那雙半閉的玉眼許久,終於輕輕歎了口氣。
一個時辰後她從佛堂裏出來,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異樣。
還是那個雍容和藹、笑吟吟的賈府老太君。
鴛鴦迎上去攙住她的胳膊,默默走了幾步。
經過回廊轉角處時,四下無人,鴛鴦才用極輕極低的聲音開了口:
“老太太,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奴婢前幾日聽陪房賴嬤嬤的兒媳婦說起,西郊清虛觀新來了位玄清真人,據說精通養生調理之術。
城裏吳家老太太原先胸悶氣短的毛病,做了一場法事便好了大半。
陳家、趙家的老太太也都說有效驗。”
她停了停,偷偷覷了賈母一眼,見老太太面上不喜不怒,便接著道:
“奴婢想著,這清虛觀原本就跟咱們兩府有舊交情。
如今換了位有真本事的道長,老太太若有興致,讓奴婢先去瞧瞧也不費什麼事。
橫豎不過走一趟的功夫。”
賈母的腳步沒有停。
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秋水,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些道士,”她慢慢說,語氣淡淡的,“不過是些騙錢的把戲罷了。
幾味草藥熬成湯讓人喝了,再念幾句經文唬弄一番,什麼胸悶氣短便好了。
那是藥的功勞,又不是他念經念好的。”
鴛鴦應了一聲“是”,便不再多言。
兩人又走了十幾步。
快到正房門口的時候,賈母忽然站住了,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隨口補了一句:
“你要去瞧就瞧去吧。
反正也不遠。”
鴛鴦低了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旋即抿平。
“是,奴婢明日便去。”
“不急。
過兩日再去。
別讓人覺得咱們家上趕著似的。”
“是。”
賈母邁過門檻進了正房,鴛鴦在後面替她掀簾子。
門簾放下的那一瞬,鴛鴦看見老太太的背影在穿堂風中微微佝了一下。
那個背影讓她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她跟了老太太二十年了。
從十二歲被選到老太太身邊起,她便是這位老祖宗最親近的人。
賈母的喜怒哀樂、心思百轉,外人看不透的,她一眼便知。
老太太這些日子的煩躁,不是因為丫鬟倒茶濺了水、遞帕子手太涼。
那些不過是撒氣的由頭罷了。
真正讓老太太寢食難安的,是鏡子裏那張越來越陌生的臉。
鴛鴦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件事的分量。
老太太嘴上說“騙錢的把戲”,可她說完了又讓自己去看看。
這說明什麼?
說明老太太其實是想去的,只是身為賈府老太君不好自降身份、主動上門罷了。
那便由她去探路。
三日後。
穿越第二十四日。
清虛觀。
鴛鴦是帶著一個小丫頭和一個婆子來的。
她沒有坐轎,穿了一身半新不舊的秋香色夾襖配月白裙子,頭上只簪了兩朵小小的絨花,腰間系著一條絛子,絛子上掛著一枚羊脂白玉的蟬形佩。
那玉佩溫潤瑩白,通體無瑕,一看便知是上等好玉。
她不想把排場弄得太大。
一個丫鬟帶著滿府的人來一間道觀,那成什麼樣子?
但也不能太寒酸,那倒讓人小瞧了賈府。
她這身打扮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張揚……
但處處透著體面人家的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