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約定(1)
老保安的幸福生活
| 发布:10-05 21:43 | 26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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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二十,高三的晚自習結束鈴響過,教學樓的燈光一盞盞滅掉,學生們三三兩兩往宿舍樓走,鬧哄哄的人聲漸漸散了。
李富貴從保安亭裏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了幾聲。
他抓起桌上那支老掉牙的手電筒,在掌心裏磕了兩下,雪白的光柱閃了閃,總算亮了。
該巡邏了。
這是他一天裏最後一項正經活計。
校領導看他年紀大了,分配給李富貴的活兒清閒得很——白天開開門,晚上兜一圈,一個月到手三四千。
夠他買煙買酒,瀟灑快活。
李富貴打著手電筒,哼著十八摸的小曲兒,沿著操場慢悠悠地晃。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漆漆的跑道上掃來掃去,時不時往操場邊的小樹林裏探一探。
那片林子他再熟悉不過了。
這些年在裏頭逮著過不知多少對野鴛鴦,血氣方剛的小年輕,以為黑燈瞎火的沒人瞧見,褲子脫到腳踝就急著往一處湊。
他最樂意幹的事,就是在那些小情侶快要到頂的時候,突然打開手電筒,扯著嗓子喊一聲“幹什麼呢”。
看著兩個光著白花花屁股的小崽子驚慌失措地蹦起來,褲子都來不及提,那狼狽樣他能笑上一整天。
前面小樹林裏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李富貴眼睛一亮,嘴角扯出個猥瑣的笑容。
又來活了?
他麻溜地關掉手電筒,躡手躡腳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摸過去。
操場地上的塑膠跑道踩上去軟綿綿的,沒什麼聲響。
可是越靠近,他越覺得不對勁。
這聲音不像是小情侶幹那事兒。
沒有那種粗重的喘息,也沒有肉體碰撞的聲響。
傳入耳朵的是一陣奇怪的咀嚼聲,還有舌頭舔東西的吧嗒聲,中間夾雜著女人低低的呢喃,聲音細得像是從喉嚨縫裏擠出來的。
更瘆人的是,這附近的路燈正好壞了兩盞,林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李富貴後脊樑一陣發涼。
他哆哆嗦嗦地去摸手電筒的開關,手指頭滑了好幾下才摁下去。
手電筒啪地亮了,一道白光直直地照進林子深處——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蹲在地上,聽到動靜猛地把臉轉過來。
慘白的光柱打在她臉上,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嘴角掛著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嘴唇上還沾著些不知名的液體。
“媽呀——!”
李富貴嚇得魂飛魄散,手電筒差點脫手飛出去。
他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操場邊的單杠上,鐵杆子哐當一聲響。
他舉著發抖的手電筒,聲音都劈叉了:
“別、別過來!
冤有頭債有主,我可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頂多就是看看,看看不犯法啊鬼奶奶你行行好……”
那“女鬼”慢慢站了起來。
“……李師傅?”
聲音清清冷冷的,帶著點兒困惑。
李富貴愣住了。
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
他壯著膽子又拿手電筒往那張臉上照了照,這回看清了——白襯衫格子裙的校服,高高瘦瘦的個子,精緻的五官半邊腫成饅頭似的臉頰,嘴角那破皮的傷口還沒結痂。
陳蕊。
“哎喲我操!”
李富貴一顆心從嗓子眼落回肚子裏,腿還軟著。
他扶著單杠喘粗氣,“你這丫頭!
大半夜蹲在林子裏裝神弄鬼的,想嚇死老子啊!”
他拿手電筒往她腳邊一照,這才看見還有一只髒兮兮的小土狗正蹭著陳蕊的褲腿,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狗嘴邊的地上散著一灘狗糧,旁邊放著一大袋開了封的狗糧袋子,看起來分量不輕。
陳蕊站在手電筒的光圈裏,表情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只是眼神裏透出一點不好意思。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手背上沾了一道暗紅。
白天的耳光讓嘴唇內側磕到了牙齒,破了個小口子,一直沒處理,到現在還往外滲血。
那只小土狗汪汪叫了兩聲,又低頭去拱地上的狗糧,吃得狼吞虎嚥。
李富貴這才緩過勁兒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嘴裏嘀咕:
“你這丫頭,臉上血刺呼啦的,也不知道去醫務室弄弄,大半夜嚇唬誰呢……”
陳蕊沒接話,只是蹲下去摸了摸小狗的腦袋,動作很輕。
那狗像是認得她似的,一個勁兒往她手心裏蹭尾巴都快搖出殘影了。
李富貴和陳蕊並肩坐在小樹林邊的一道石階上,石階冰涼,夜風貼著地面爬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味。
小狗在他們腳邊打著轉,尾巴搖個不停,時不時用濕漉漉的鼻子去拱陳蕊的鞋帶。
坐得很近。
近到李富貴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
不是什麼香水味,更像是洗衣液殘留的乾淨味道,還有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混在夜風裏往他鼻孔裏鑽。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裏像是有只貓在撓。
這丫頭的胳膊隔著校服袖子貼在他手臂上,軟軟的,暖暖的,隔著兩層布料都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肉。
他活了五十二年,頭一回跟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挨這麼近。
手就不老實了。
李富貴裝作怕她冷的樣子,一條胳膊從後面繞過去搭在了陳蕊的肩膀上。
手掌落下去的時候,能摸到校服底下那截纖細的鎖骨,指尖挨著她的校服領口,再往裏一點點就是——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
這丫頭平時在學校裏冷冷清清的,對誰都不愛搭理,倒是個老實性子。
這麼好的機會,他要是不趁機占點便宜,那就不是李富貴了。
陳蕊在他胳膊底下微微一僵。
她沒躲,只是身子往另一邊偏了偏,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指尖捏著裙擺搓來搓去。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又抿上了。
只是呼吸比剛才快了一點,胸口的起伏也亂了節奏。
她能感覺到肩膀上那只粗糙的大手熱烘烘地壓著她,那只手滿是老繭和裂口,隔著一層校服都硌得她不舒服。
可她從小就不會拒絕人,尤其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剛幫過她的長輩開這個口。
李富貴低頭去看她的臉。
慘澹的月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正好落在她左邊臉頰上。
腫還沒消,幾道紅得發紫的指印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嘴唇破皮的地方又滲出一顆血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這丫頭,臉上這傷可不輕。”
他這麼說著,搭在她肩上的手掌不自覺地緊了一下,大拇指隔著校服在她肩頭來回蹭了蹭,“怎麼這會子了還在流血?”
陳蕊抬手按了按腫起來的臉頰,指尖碰到破皮的唇角,疼得她輕輕嘶了一聲。
她揉了揉腮幫子,舌頭在口腔裏頂了頂左邊牙床,一個空落落的牙槽。
“一顆牙被打掉了。”
她說這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情。
“牙都打掉了?”
李富貴身子往後仰了仰,眼睛瞪大了,“打成這樣還不去醫務室?
你這丫頭心也太大了。”
他頓了頓,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說實在的,我在學校這麼多年,什麼家長都見過,就沒見過你媽這樣的。
當閨女的臉說扇就扇,鈔票往地上一扔跟打發叫花子似的,這要是我閨女,疼還來不及——”
陳蕊低著頭不吭聲,手指摸到腳邊汪汪毛茸茸的腦袋,輕輕揉了揉。
小狗仰起頭舔她的手指,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李富貴看她不說話,又問:
“你媽到底為啥打你?
就因為你跟她要錢?”
很長一段沉默。
夜風吹過林梢,樹葉沙沙地響。
遠處宿舍樓的最後一盞燈也滅了,整個校園陷入更深的寂靜。
小狗打了個哈欠,趴在陳蕊腳邊,把腦袋擱在她鞋面上。
陳蕊的手指在小狗耳朵後面一下一下地撓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聲音還是那麼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這個月生活費花得太快,我騙她說學校要交書本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