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消失的下午
親媽重回二十歲
| 发布:10-09 21:38 | 24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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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02·星期五·18:10·出租屋·多雲·33℃
連著幹了兩個禮拜的三份工迴圈,身體已經形成了某種麻木的慣性。
每天淩晨四點到八點快遞站,九點到五點工地,晚上十點到兩點網吧。
中間的空檔就是回家吃飯、檢查蘇青青的數學作業、睡三到四個小時。
日子像流水線上的產品,一件接一件往前走,長得都一樣。
今天工地提前收工了,工頭說下午有雷陣雨不讓上架。
我騎車回來的時候剛過六點,天還亮著但雲壓得很低,空氣裏有那種暴風雨前悶得人喘不上氣的黏膩。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門開了。
屋裏沒人。
灶台乾乾淨淨的,沒有做飯的痕跡。
水池裏沒有泡著的碗碟。
餐桌上放著一張字條,她的字:
“媽去菜市場了,晚點回來。
飯在冰箱裏你自己熱。”
冰箱裏有昨天剩的半碗粥和兩個饅頭。
我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十分。
建設路菜市場五點就收攤了。
撥了她的手機。
響了八聲沒人接。
又撥了一次。
第三聲的時候接了。
“寶兒?”
背景裏有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人說話的嘈雜,不像菜市場的露天攤位,更像室內。
“你在哪兒?”
“菜市場啊。”
“菜市場五點就關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碗碟聲還在繼續。
“……媽在路上碰到了一個賣水果的,多逛了一會兒。”
她在說謊。
我媽說謊的時候有個習慣,停頓之後的第一個字會拖長半拍。
“媽”那個字拖了明顯不正常的長度。
“你到底在哪兒。”
又沉默了兩秒。
背景裏一個男人的聲音喊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像是催促。
“媽一會兒就回來,你先吃飯。”
啪。
掛了。
我站在廚房裏,攥著手機。
螢幕上顯示通話時長四十三秒。
她掛我電話。
她從來不掛我電話。
出門。
下樓。
自行車。
建設路往東騎,菜市場方向。
六月初的傍晚天還亮著但雲越來越厚,風裹著土腥味灌進領口。
騎了三分鐘到菜市場,鐵皮棚子底下空蕩蕩的,攤位都收了,地上留著爛菜葉子和魚鱗。
不在這裏。
背景裏的碗碟聲和男人的催促聲。
室內。
餐館。
建設路上的餐館從菜市場往東排了一溜兒,夫妻小炒、蘭州拉麵、沙縣小吃、川菜館子、燒烤攤。
我一家一家往過看。
第四家。
川味小館子,門面不大,油膩膩的玻璃門上貼著“招聘服務員”的紅紙。
透過玻璃往裏看,七八張桌子坐了大半,油煙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飄出來。
後廚方向有一個穿圍裙的身影端著兩碗面走出來。
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後頸一截白嫩的皮膚。
深藍色T恤紮進圍裙裏,圍裙系在腰上勒出一條細線,上面的布料被胸部撐出兩個鼓鼓的包,下麵的圍裙布從腰部垂到膝蓋上方。
她端著兩碗面往三號桌走,步子沉穩,放碗的動作利索。
放下碗的時候彎了一下腰,領口往前墜了一截,我不需要看就知道從那個角度能看到什麼。
三號桌坐著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的目光從碗裏移到了她彎腰時的領口方向,停了一秒。
我推開了玻璃門。
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她端著空託盤往回走,經過門口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我。
整個人僵了。
託盤差點從手裏滑下去,她趕緊收緊了五根手指攥住了邊緣。
嘴唇張開又閉上,臉上的血色在兩秒內退乾淨了。
“……你怎麼來了。”
我沒說話。
目光從她身上的圍裙掃到她手裏的託盤,再掃到牆上貼著的“招聘服務員”的紅紙。
後廚裏一個胖大嬸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小蘇再來兩碗酸辣粉”,聲音傳到前臺的時候整個餐館的人都沒在意,只有我和她站在門口,隔著一米的距離。
“回家再說。”
她咬了一下嘴唇。
把圍裙解了,疊了兩下搭在前臺的凳子上。
跟後廚的胖大嬸說了兩句什麼我聽不清的話,大概是請假或者提前走,然後低著頭跟在我後面出了門。
回家的路上一個字沒說。
她走在我左後方半步的位置,低著頭,兩只手絞著T恤的下擺。
風越來越大了,她的馬尾被吹得往一邊飄,碎發粘在脖子上。
上樓。
開門。
進屋。
我把自行車靠在走廊上,關上門。
轉過身來。
她站在客廳中間,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低著頭。
T恤前襟有兩道油漬,大概是端菜的時候濺上去的。
“你去餐館端盤子。”
她沒出聲。
“你一個二十歲的漂亮女孩子,在那種路邊小館子裏端盤子,彎一次腰所有人都看你。”
她的手指攥緊了褲縫。
“你知不知道萬一被人認出你……不對,沒人認得出你。
你知不知道萬一有人跟蹤你、騷擾你、找你麻煩,你怎麼辦?
你打得過嗎?
你跑得過嗎?”
聲量在不自覺地拔高。
嗓子發緊,不是交易條款鎖的那種緊,是胸口一團東西往上湧、堵在喉嚨裏出不來的緊。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她終於抬起了頭。
眼眶紅了。
但沒哭。
她不哭。
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著,整張臉寫著倔強。
“媽看你每天四點出門兩點才回來,手上全是口子,工地上差點摔過一回你以為媽不知道?”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在發抖,“你一天掙三百五,房租八百水電兩百吃飯兩千還要給媽零花錢還要攢媽的學費,你那個銀行卡餘額媽偷偷看過了,兩千塊不到,你打算怎麼撐到九月?”
她偷看了我的銀行卡餘額。
什麼時候看的。
手機密碼她試了六次沒破,銀行卡……我把卡放在書包側袋裏,她翻了我的書包。
“媽端盤子一天能掙八十塊。”
她的聲音更低了,低到我差點聽不清,“加上你的三百五就是四百三。
媽不能什麼都讓你一個人扛。”
我攥著拳頭站在門口。
指甲掐進掌心裏,疼。
八十塊。
她去那種油膩膩的小館子裏彎腰端盤子,一天八十塊。
“不許去了。”
“沈祈……”
“不許去了!”
嗓門炸開了。
整棟樓大概都聽到了。
我自己都被這個音量嚇了一跳,嘴巴張著喘了兩口氣,胸腔裏那團東西終於被吼出來了一部分。
她被我吼愣了。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兩只眼睛瞪著我,嘴唇抖了一下。
安靜了大概五秒。
“你吼媽。”
她的聲音很輕。
不是質問,是陳述。
我深吸了一口氣。
後腦勺被自己的手搓了兩把,頭髮都揉亂了。
“……對不起。”
“你從來沒吼過媽。”
“我說對不起了。”
又安靜了。
窗外的風呼呼吹著,暴風雨馬上要來了。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震得窗戶玻璃嗡了一下。
她走到廚房水池前面開始洗手。
水龍頭嘩啦響。
洗完手她把那件沾了油漬的T恤下擺拉起來看了看,嘟囔了一句“這油漬洗不掉了”。
然後打開冰箱翻出那半碗粥和兩個饅頭。
“你吃了沒?”
“沒。”
“媽給你熱粥。”
她把粥倒進鍋裏開火,饅頭放進蒸籠。
動作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她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面的時候,肩膀繃得很緊。
我坐在折疊沙發上,把臉埋進手掌裏。
手心全是汗。
指甲掐出來的半月形印子在發疼。
外面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