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劍起餘波、第41章:逆天改命
烽火煙波樓
| 发布:04-30 12:33 | 91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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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隱峰頂,千機無塵獨坐車椅立於群山之巔,望著夜空中的滿天繁星,臉色甚是凝重。
“你初悟天象之道。
雖還有諸多堵塞……
但已然算是進境神速,又何必執迷於氣運一說,徒增煩惱。
老門主雙手負立於千機無塵身後,看著這位天賦異稟的徒弟難免欣慰……
然而對於氣運一道,不止是她,就算是念隱門的前幾任門主也都知之甚微,可千機無塵卻是一心求解,這段時間以來日夜鑽研,著實令人憂心。
“師傅你曾說過,氣運雖如遊絲一般不可捉摸……
但卻關係天下之勢,帝王家有天子氣運,名將宰輔有臣子氣運,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有氣運。
雖是天下萬象無奇不有,可氣運一說自有天定,萬不能改。”
千機無塵復述著當日老門主與她說起天象氣運一說時的言語,眼神中卻帶著幾分不解之色:“可徒兒卻發現,這天下之勢,未必符合氣運之說。”
“嗯?”
老門主微微皺眉,倒是沒想到她幾日來所鑽研琢磨的竟是此事:“此話怎講?”
“數月之前,弟子雖未領悟天象觀星奧妙……
但卻也常常留心,甚至將所觀之星象繪於紙上……”
千機無塵說著便將一張繪紙展開,看著紙上繁複的星辰繪圖,老門主也不禁陷入沉默。
“紫微星弱,帝星現於寧州,亦或者說,天子氣運,歸於寧王。”
千機無塵緩緩道來,清冷的面容再度抬起:“而今再看,寧州黯淡無光……
而燕京帝都卻正熾熱耀眼……”
老門主亦是露出愁容,嘴上溫吞吞地念叨起來:“星象有變……
但氣運卻是命中註定,可如今……”
“是以弟子今日有此一問,這世上,莫非真有人能逆天改命。”
老門主久久沉默,似是回憶起了孩童之時師傅師叔們的言談。
“據說,百年前的護國之戰,便是那位煙波樓主逆天改命之局。”
“當真?”
千機無塵渾身一震,想那傳說中的煙波樓主再是了得也終究是肉體凡胎,難道她竟真能修煉到能逆天改命的境界?
“吾師曾言,昔日鬼方南下,是大明氣數已盡,若按命格演算,天下須得經受百年亂世,可那人卻憑一己之力逆天而行,扶持幼主,匡扶天下,這才有了如今的南明社稷。”
“那現在呢?”
千機無塵追問道:“寧王荒淫,麓王賢德,莫非這也是她在暗中操縱?”
老門主再次沉默,可千機無塵卻是越發執著:“又或者說,這世上還有第二個人能逆天改命?”
夜色昏沉,一貫早睡的老門主卻並未卸下衣冠,透過房間窗戶正能望見山巔之上的千機無塵,她依舊沉浸於觀星命數之學,至於那更為虛無縹緲的“逆天改命”,卻更叫她執迷。
“哎……”
老門主輕歎口氣,隨即卻是從床邊的一處木箱中取出一具珍稀棋盤,將棋盤置於桌面,黑白兩色棋子有序落下,片刻之後,棋盤上便已擺出一副珍瓏棋局。
“又或者說,這世上還有第二個人能逆天改命……”
老門主雙腿盤坐,枯瘦的雙手之間漸漸凝聚起一層浩瀚氣機,油盡燈枯之際,她也想看看這世間命數的真相究竟為何。
———————————
“逆王蕭度已在我手,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寧王府校場正中,呂松持劍架於寧王脖頸,與身側的劍無暇互為犄角,僅只二人,便叫這校場上的千軍萬馬難以靠近。
“退……退下!”
寧王臉色發黑,聲色不自覺地有些顫抖。
呂松冷笑一聲,隨即便要架著寧王走下高臺,台下軍士稍有猶豫,劍無暇卻是一躍而起,長劍淩空斬下,駭人劍氣直將眾人震得四散開來……
而就在眾人散開之際,長劍已然在地上破開一條坦途大道來,呂松架著寧王行於大道之上。
雖兩側俱有重兵把持,可在這二人面前,誰人也不敢冒進半步。
校場立於寧州府城正中,呂松一路向東而行便能與城外的討逆大軍匯合,擒得逆王歸營,這場歷時數月的討逆大戰也終將告一段落。
雖是歷經武安城的數月對峙……
但寧州府這一戰卻是意想不到的順利,得益於師傅下山前傳授的這套隱匿刺殺之術,他這才能先在黃沙之中誅殺慕容先,又在這寧州府內擒下蕭度。
“小心!”
可就在呂松浮想之時,身後卻是突然傳來劍無暇的呼喊,呂松渾身一顫,只覺周遭突然升出一股無邊氣機……
而這股氣機的源頭,赫然就是他手中長劍正架著的寧王蕭度。
“叮的一聲脆響,長劍劍身被人輕鬆震開,呂松還不及反應,那本該被他架在手中的寧王蕭度竟是突然發作,猶如換了個人般身法了得,只一掌將他逼開數步距離……
而呂松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位階下之囚脫離掌控後的選擇,竟是朝著劍無暇生撲而去。
“哼!”
劍無暇倒是最先感受到來人的氣息變幻,當那股蕭蕭無邊的氣機升起時她便已出聲提醒。
此時更是全神戒備,長劍出鞘,淩厲劍氣纏繞周身,對那浩瀚掌力不躲不避,劍勢已成,儼然要與對方死戰到底。
呂松緩過神來,實在沒想到這寧王何時有了這等武功,可眼觀這人掌法淩厲,對陣劍無暇竟還隱有壓制之象,此等修為,又怎可能是那個荒淫好色的寧王?
“不對,他不是蕭度!”
呂松腦中警醒,隨即便意識到時局不利。
如果眼前之人不是寧王蕭度,那這全城兵馬便不會受他鉗制,原本定下的擒王之計便落了空,相反,他二人身陷重圍,又該如何自處?
“他當然不是本王,”果然,遠處忽而傳來一道熟悉的笑聲,卻見著同樣身著蟒服的寧王蕭度在一眾兵將的簇擁下從容走出,同一時間,怒驚濤、李存山各領兵馬殺回,直將二人所在之地團團包圍。
“你果然沒有死!”
然而身處險地的劍無暇卻是渾然不將這千軍萬馬放在眼中,甚至她的眼中還略有幾分激動之色。
“念隱門,劍無暇,”然而對方卻並未直面回應,反倒是將她的名號輕輕念叨了一遍……
而後又是微一咂舌,那張掛著寧王面皮的臉上現出幾分惋惜之色:“你進境不凡,確有名劍風骨……
但可惜的是,你修的終究是凡人之劍。”
來人聲色渾厚沙啞,仿佛是刻意用內力粉飾一般讓人真假難辨,呂松還道是他故弄玄虛,可劍無暇卻當真聽了進去,直言問道:“何謂凡人之劍?”
“念隱山門雖是不俗……
但你所修所練不過也是一冊劍譜,一把古劍,即便你練得再精,也依舊有前人之跡。”
劍無暇猶自不服:“我念隱山門源起煙波樓,所修劍法更是當年的劍神琴楓所創,豈是你一句‘凡人之劍’所能概括。”
“也罷,吾雖不能早生百年與那琴楓一戰……
但今日,便要讓你領教一番超凡之劍的盛景。”
一語言罷,這位假扮寧王之人渾身氣機膨脹,一身蟒服伴著面上的人皮炸裂開來,霎時間現出那套通體黑袍修羅面罩的陰森模樣。
到得此刻,呂松才算明白劍無暇當日言語之意,摩尼教中確有一位能與她匹敵的絕世高手……
而當日燕京城門口死的,只不過是個替身而已。
“劍……苦兒師傅,小心啊!”
見二人戰作一團,呂松也只得乾巴巴地望著那綿延不絕的劍氣四處飄散,即便他已修出劍氣,即便他如今也是能力敵千軍的高手……
但在這場巔峰之戰前,他似乎連二人的身位都難以捕捉,他持劍環顧左右,見周遭兵士並未上前,他也只得凝神戒備,靜候這場比武結果。
然而呂松絕想不到的是,這場看似頂尖高手的巔峰碰撞,實則在二人出劍的一瞬間便已有了定論,劍無暇極盡全身氣力的一劍,甚至連對方的護體真氣都未能破開……
而對方,卻是以指化劍,猶如老叟戲頑童般比劃出數道劍芒,身法進退自如,劍氣遊刃有餘,此等神跡,已然顛覆了她半生苦練。
到這一刻,劍無暇才明白對方所言非虛,這世間,當真有隨心所欲的超凡之劍。
“轟隆”一聲巨響,劍氣消散,二人猶如塵埃落定一般現於眾人跟前,黑衣修羅背手懸於半空,依舊是那般高高在上難以捉摸……
而劍無暇,卻是破天荒地半跪於地,靠著半截長劍苦苦支撐。
“苦兒師傅……”
呂松急切呼喊,剛要上前攙扶時卻被一道劍氣橫空攔截,黑衣修羅那渾厚模糊的聲音再次響起:“你若不想她死,便乖乖扔下兵刃。”
“你!”
呂松心中悲憤,抬手便是一劍橫掃,可那微弱的劍氣在黑衣修羅看來實在與螻蟻無異,甚至乎連斜眼都未曾一瞧,硬生生地抬手一揮,呂鬆手腕一痛,長劍再次脫手……
而便在這時,怒驚濤飛身而上,鋼刀架在呂松脖頸之上,叫他再是難以動彈。
“哈哈,妙極!
妙極!”
見這二人盡數擒下,寧王蕭度大笑著從人群之中走出,心中暢快之極,甚至連這陰森可怖的黑衣修羅也覺著眉清目秀:“教主果然是守信之心,有您出馬,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王爺謬贊,本教赴約而來,也請王爺守諾才是。”
“……”
寧王聞言微微一頓,當日他被劍無暇擾得寢食難安,不得已修書一封交予怒驚濤,試圖請這位摩尼教主出山相助,卻不料對方立馬有了回應……
而作為交換,索要的竟只是他的一滴精血。
“恕本王冒昧,還想請教,本王的精血與教主有何好處?”
黑衣修羅只背手負立閉口不言,甚至不願意隨口杜撰一二,此等局勢,即便他翻臉無情,寧王這一支殘脈又有何能力來抵禦。
“也罷也罷,今朝也算是撿回一條性命,既是早早應承過了的,本王也決不食言,”蕭度也並非愚鈍之人,如今寧州府全靠他摩尼教支撐,別說是要他一滴精血,即便是讓他俯首稱臣,他也未嘗不會考慮。
言罷便從護衛腰間取出長刀,朝著掌心輕輕一滑,一道血紅刀印便從掌中現出,鮮血流下之時自有手下備好杯盞,輕輕接了幾滴於杯中,這便朝那黑衣修羅遞了過去。
黑衣修羅接過杯盞藏於懷中,隨即便朝寧王微微拱手:“此間事了。
這二人便由王爺發落,只消一條,不可取他二人性命。”
言罷便是身形一閃,整個人猶如黑煙一般散落於空,頃刻之間便再難覓蹤跡。
“好,好,好!”
寧王接連回應了三聲“好”字,每一聲卻都有著不一樣的意味。
第一聲“好”,自是應下這摩尼教主的小小要求。
第二聲好”,卻是他目光瞥向呂松時的思忖結果,這呂松雖是可恨……
但他身為城外數萬兵馬主帥,由他牽制城外,逆轉局勢,再好不過。
而第三聲“好”,則是他最為激動的一聲,那白衣縹緲的劍神終是落在他的手裏,他當然捨不得殺掉,一想起這數月以來的痛苦折磨,即便是那黑衣修羅不說,他也不會就此辣手摧花。
“哼,念隱門劍無暇,終究還是落入我手!”
————
燕京宮城之中,蕭瑜滿臉倦容走出宮門。
雖是禁足、抄經之罰已過……
可他心頭鬱結難解。
父王榮登皇位,大哥文武雙全,被他視作玩物的妾室如今也已成了他的二皇妃,頗得聖倦……
而那位被他瞧不上的呂松更是屢立戰功,據說討逆大軍已然殺到了寧州府,不日便將凱旋。
身邊之人無不建功立業,唯獨他身位皇子卻還終日惶惶,身邊竟還出了刺客,險些害了他父皇性命,自那日後,他便再未曾見過父皇蕭柏一面。
“殿下,皇妃前幾日受了風寒臥病不起,您合該去探望一番才是。”
“殿下,陛下正在禦書房議事,您此時去,怕是……”
蕭瑜微一頓足,朝著這好心提醒的內侍狠狠瞪了一眼……
可他如今無權無勢,除了這皇子的名頭,在宮中著實也無甚地位,倒還不如昔日在京中做個閒散紈絝來得快活。
便在此時,齊心宮外一陣稀碎腳步傳來,蕭瑜定睛望去,卻見著不少宮娥太監朝著宮城門口湧去,蕭瑜微一皺眉,當即板起臉問道:“是發生了何事,怎地都如此沒規矩。”
內侍快步追去,尋了個宮女問了幾句,這才回頭解釋:“稟殿下,據說是那金陵守備攜著蘇家的才女入宮面聖,那蘇家才女美豔動人,這一傳十十傳百,宮裏不當值的也都想去瞧瞧。”
“哦?
蕭瑜頓時來了興趣,當即喚道:“走,我們也去瞧瞧。”
自皇城城門到禦書房路途不近,途徑三宮五門一路向北,待蕭瑜尋至禦書房門前時,卻正見著這位傳言中的絕色踏入北殿長廊。
蘇語凝依舊如往日一般身著盛妝,紅襖披肩,白衣覆裏,柳眉杏眼,風韻楚楚,只這短短幾步,其風華已然壓過這宮中的萬千妃嬪宮娥,也難怪惹得宮中之人紛紛注目來瞧。
“果真是位絕色,”蕭瑜雙眼炙熱,直勾勾地盯著這位蘇家才女的身影,要論及相貌,他府中的呂傾墨倒是不差,可對比起蘇語凝這般自信從容莊嚴華貴的氣場,往日卑躬屈膝的呂傾墨無疑要弱上幾分。
甚至連與蘇語凝南北齊名的嶽青煙,恐怕也及不上這位蘇家小姐的美貌。
“據說她豆蔻之齡時便開始處理家中事務,如今年僅弱冠,便已統管蘇家,更是在金陵一戰中佈局謀劃,盡顯才女之能,此趟進京,父皇定會嘉獎。”
蕭瑜心中思量:大哥既然能娶岳家的,我當然也能娶蘇家的,若能得此女相助,將來封王就藩,定不會叫人輕看了去。
蕭瑜此時念想倒也不算離奇,呂家如今雖已得勢……
但當日嫁入他府中的呂傾墨在他看來仍舊是不入流的犯官庶女,即便她風姿綽約滿腹才學,可不知為何,他腦中只有男女之欲並無夫妻之情……
而蘇家一介商賈,想來不會拒絕他這皇子的好意。
可他哪里能想到,蘇語凝的婚事,蕭柏早已有了主意。
“蘇家姑娘,可曾有了婚配?”
禦書房內破格接見,足以彰顯皇家恩寵,鐘仁攜蘇語凝一併謝恩後便說起了金陵戰事,君臣寒暄幾番後,蕭柏卻是意外問起了蘇家小姐的婚事。
蘇語凝秀眉微蹙,靈動的雙眸裏很快有了幾分猜想,她並未急著答復……
而是略微朝著身側的鐘仁低了低頭,鐘仁當即會意,上前答復:“啟稟陛下,蘇家老爺近年來身體欠安,蘇家一應事務便落到了我這大侄女手中,故而耽擱了婚事……”
“這便是你們這些做長輩的不對了,”蕭柏嘴角微翹,目光再次瞥向這位國色天香的蘇家長女,越看越覺著滿意,當即直言道:“既如此,朕倒是想做回媒人,為蘇小姐……”
“陛下!”
還未等蕭柏說完,蘇語凝卻是上前一步直接打斷:“陛下,民女身份低微,當不起陛下如此看待,況婚配之事合該家中長輩做主,還請陛下……”
“呵,”蕭柏倒是不去計較蘇語凝的打斷,反而是朝著鐘仁輕輕一笑:“想來,是蘇家小姐眼光太高,一般兒郎入不了她的法眼吧。”
鐘仁略顯尷尬,心中也直嘀咕這位大侄女平日裏察言觀色都是上乘,怎地今日竟是敢當眾駁了陛下的話,無奈之下,只得面露苦笑不敢輕易答復。
“朕要說的兒郎,絕非一般庸才,北戰鮮卑,南平金陵,此子想必蘇小姐不會陌生吧?”
聽得此言,鐘仁倒是有些驚訝,那日在金陵酒宴上本是戲謔之語,卻不想被蕭柏說成了真……
想那呂松將星轉世,燕京城裏多少名門閨秀擠破了頭,蘇語凝雖是生得嬌美,可畢竟是商賈之女,論及身份,自是有些差距,可若是陛下指婚,那旁人便不好多說什麼了。
“陛下,若民女說不願呢?”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蘇語凝的回答竟不是謝恩,反倒是眉眼一眨,略帶幾分俏皮的反聲詢問。
“哦?”
蕭柏即便涵養再高,此事也難免有些怒意……
但他如今貴為君上,自不會與這一女子動怒,只是坐回龍椅,拿起桌上的茗茶輕輕品飲,似是在等待她的一個說法。
“陛下好意民女自是感激不盡……
但賜婚之事金口禦言,民女若不搶先一步,怕到覆水難收反倒不好,只得將心中顧慮坦誠於陛下,再請定奪。”
“你說,朕不怪你。”
蕭柏微微點頭,倒也認可她方才所言,若是金口禦言一出,再想推辭便是欺君之罪了。
“民女出身商賈,身份低微,所求不過是個安穩怡家,呂將軍有將星之能,日後或征戰在外,或鎮守一方,終歸是聚少離多……”
蘇語凝說到此處,故意抬眼朝蕭柏瞧了瞧,見他面露不悅之色,這便搶先笑說道:“當然,若是天下太平,兵戈不復,民女自是滿意這位郎君的。”
蕭柏臉色稍霽,倒也聽出了她話中意味:“你這丫頭倒是反將起朕的軍了。
不過有你這話也便夠了,前幾日傳來的軍報,討逆大軍已兵臨寧州府城下,不日便將凱旋而歸,蘇家小姐不妨在這京中小住幾日,且看看這燕京風華,瞧瞧這天下大勢。”
蘇語凝聞聲略有觸動,她素有鴻鵠之志,其根源卻是先帝治下二王爭嫡致使朝綱混亂……
而如今這位麓王蕭柏倒有幾分明君之象,若真能天下安穩,她自然也不願去攪弄風雲,稍一思量便也應承下來:“既如此,民女便領旨謝恩了。”
————————
複旨作罷,蘇、鐘二人出得宮門,直奔驛館。
至得房間無人處鐘仁才算長出一氣,再瞧著身邊這位舉重若輕的蘇語凝,不由得搖頭苦笑:“我說大侄女,剛才險些被你嚇死,你這婚事,哎,你心思重,我自是猜不透的,可,可那畢竟是天子……”
“他既是天子,便該造福萬民,你我皆為民,自不該逼婚強娶罷,”蘇語凝面露俏皮之色:“不過他這一計倒是不差,若我嫁入燕京,金陵之事他便再無顧慮。”
“哎……”
鐘仁苦笑連連:“要我說,金陵危局已解,你那兩位兄弟也有了將職,那支兵馬倒不如打散了充入府兵……”
“不可!”
提及蘇家那路兵馬,蘇語凝卻是態度堅決,臉上也再無丁點玩笑之色:“叔父,刀劍在手,方能與人對弈而談,如今神兵已成,若打散重組,無疑自斷一臂。”
“可……可你我皆為朝臣……”
蘇語凝此時也不再遮掩心中所想:“天子雖賢……
但得位終究太過艱難,天下之大,心懷禍胎之人無數,依我看,五年之內,天下都難得安穩,既如此,我等還是靜觀其變吧。”
“也罷,陛下倒也沒逼你太緊,我明日便回金陵了,你在京中多加小心吧。”
“勞叔父掛心,語凝自有分寸。”
鐘仁稍稍點頭,臨出門時還不忘叮囑一句:“那個,大侄女,依叔父看,那位呂將軍倒確實不差……”
蘇語凝還未答話,一旁的月影星辰卻是率先“噗嗤”笑了起來。
“那就是個小賊,前腳剛出金陵就把咱們給賣了。”
“還不知道他在皇帝面前說了些什麼難聽的。”
“小姐決不能嫁給他。”
看著兩女嘰嘰喳喳鬧將起來,鐘仁也只得尷尬退去,蘇家大侄女的心思太多,她的婚事如何,還是隨她自己吧。
鐘仁前腳剛走,房門外卻是傳來小廝的呼聲:“蘇小姐,外頭有位自稱蕭公子的上門求見。”
“蕭公子?”
蘇語凝微一皺眉,燕京雙王之亂才過,這京中能稱“蕭公子”的無非就是那二位了,當即也不敢怠慢,直朝著驛館前門迎了上去。
蘇語凝步至前門,卻只見著一位錦衣公子在那門口東張西望,身邊跟著的幾名侍衛隨從亦是眼神飄忽,顯然是覺著這位皇子私自出宮的行徑過於荒唐,生怕出個什麼紕漏惹惱了聖上,回去落得個人頭不保的下場。
“想必這位便是蕭瑜蕭公子了?”
蘇語凝抬手作揖,倒是給足了蕭瑜面子。
蕭瑜滿臉驚愕:“蘇……蘇小姐認識我?”
蘇語凝微笑點頭,這便將人引入客房,叫人端上茶水,這才開口道:“早聽聞二皇子少年風流,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蕭瑜自小沒少聽過這等阿諛之語,可偏偏這位蘇大小姐語聲輕柔悅耳,直讓人心曠神怡,蕭瑜聽得真切,心中甚至臆想著莫非這位蘇小姐對自己早有關注?
稍稍醞釀了一番說辭,蕭瑜正色道:“蘇小姐過譽了,今日在禦書房外,本宮碰巧遇上了蘇小姐,頗有一見如故之感,後又聽聞我父皇要為蘇小姐介紹婚事,竟是那庶子呂松,好在蘇小姐沒能答應。”
說到這裏,蘇語凝便已對他此行的心思有了幾分估量,當下順著他的意思問道:“哦?
莫非二皇子與那呂松有隙?”
“哼,何止有隙,簡直有仇!”
蕭瑜朗聲道:“自古嫡庶長幼之別便是人倫大道,便如我一般,自小便立志輔佐兄長,絕不敢有不臣之心,可這呂松一介庶子,自小忤逆父兄,如今走了狗運建了幾分功業便目中無人,竟是教唆我父皇賜婚,實在,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蕭瑜越說越是憤慨,自十餘年前的微末瑣事記仇至今,如今更是多了幾分嫉妒與豔羨,聽聞蘇語凝當面拒了天子賜婚,他對這位蘇家小姐更為看好,只覺是意氣相投,當即大獻殷勤道:“蘇小姐絕代佳人,怎可匹配那等莽夫。”
蘇語凝心中暗笑,臉上卻是一副深以為然模樣:“二殿下說的是,世人都說陛下兩位皇子,太子蕭琅文武全才,有名士之風,依我看,那是二殿下深諳處事之道,謹守長幼之序罷了。”
蕭瑜聞言更為激動:“這麼說,蘇小姐對在下………
蘇語凝溫和一笑,卻是對這直白言語不做答復。
蕭瑜見狀不妙,趕緊搶話補救:“是本宮失態了,蘇小姐與本宮今日初識,我……”
一貫紈絝的蕭瑜此時竟是臉色稚嫩,連說話都有些吞吐,倒是蘇語凝心有盤算,主動示好道:
“陛下留我在京住些日子,聽聞二殿下早年也是常住燕京,若是有空,不妨請二殿下做個嚮導,好帶我也見識見識燕京城的大好山水。”
“啊……如此甚好,甚好!”
蕭瑜連連點頭,只恨不得明日便邀她同遊踏青,可蘇語凝思慮周全,補充道:“若是殿下要邀,怕是引人非議,若是殿下有心,也可叫上宮中幾位女眷作陪……
如此才好。”
“女眷?”
“聽聞二殿下府上有位傾墨夫人,頗有才氣,語凝早想拜會,再有太子宮中的岳家妹妹早年也與我相識,我自也牽掛得緊。”
“好好好,我這便回去,定邀她們一併出遊。”
————————
“拜見教主!”
寧州府城,摩尼教難得光明正大的出現在王府客房之中,黑衣修羅高居首位,怒驚濤甲胄未卸便前來參拜……
而伴著他同時走進的,卻還有那位新晉王府戍衛統領,李存山。
“城外,如何了?”
黑衣修羅語厚聲沉,每一次發聲都有所不同……
但相同的是,每一次的語聲背後都帶著一股陰森可怖的殺氣,即便如怒驚濤這般沙場悍將都有些喘不過氣,趕忙回復道:
“這呂松倒是有幾分能耐,即便是被擒的消息傳出去,城下兵馬也井然有序未退分毫,如今已是三面圍城,只留了西路缺口,顯然是在動搖我軍軍心。”
“那王府呢,近況如何?”
“哼,王府自是熱鬧,蕭度一回府便將那二人收押,先是在呂松身上一通酷刑,逼著他寫下降書,那呂松自是有幾分骨氣,聽說肋骨斷了三根,愣是連喊都沒喊一聲。”
“那劍無暇便更慘了,據說是叫府裏的婆子扯了去灌湯藥,軟骨散、迷魂香、欲女酒混在一起灌,甚至連那屁眼星子都灌了湯水,我估摸著這會兒,咱們這位好色王爺已是提槍上馬,風流快活著。”
黑衣修羅沉吟良久後才道:“知道了,人,只要不死,都隨他吧。”
“是!
怒驚濤應了一聲,見教主不再多言,當即請辭道:“教主,軍務繁重,屬下就先告退了。”
怒驚濤快步離開,房間裏便只剩下了這位修羅教主與李存山二人,李存山略—閉目,終是忍不住開口道:“不知教主叫在下前來所謂何事?”
終於,黑衣修羅沉聲反問:“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有聰明人的說話方式。”
李存山輕笑一聲,散漫道:“莫非教主是要招攬在下?”
黑衣修羅果真點頭:“確有此意。”
李存山倒是有些詫異於對方的直白,可事關自己的前程,他很快冷靜下來:“卻不知教主憑何招攬於我,貴教雖好……
但也仍要靠著寧王的身份起事,我又何必捨近求遠?”
“若我所料不差,除了家傳兵法,你還學過幾分觀氣之術。”
李存山聞言頓時色變,他身世隱蔽,來寧州府時更是隨口編撰了個農戶家世,只想著憑自己才幹闖出一番天地,卻不成想竟是被人如此輕易戳破。
“你怎麼……”
“一年之前,真龍氣息漸弱,帝王氣運大多環繞於寧州府城,你投軍於此,足見眼光不差。”
“數月之前,帝王氣運一分為二,麓王蕭柏雖是得位正統……
但他蕭度卻依舊氣運不散,你順勢出頭,亦是明智之舉。”
黑衣修羅侃侃而談,每一句都直戳李存山的心窩:“但今日之後,這天下帝王之氣運,便只會盡歸一人。”
李存山聞言更是瞠目結舌,對方所述氣運之說確實不假,可若說盡歸一人,他卻有些不信:“那敢問教主,此人是誰?”
黑衣修羅赫然抬頭,烏黑的披風上漸漸多了一道金光籠罩,青面獠牙的修羅面罩依舊是那般陰森可怖:“自然,便是我了。”
一語落罷,自那烏黑披風內裏飛出一只杯盞,正是先前校場外寧王許諾的一滴精血,杯盞破開,精血直入修羅面罩,仿佛機關啟動一般徹底將那一層金光點燃,金黃色的護體真氣霎時變得火紅一片……
“這是……”
李存山雙目圓瞪,滿臉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一幕,他的觀氣之術雖不高深……
但如此濃郁的帝王之氣自是看得真切,眼見得這股氣機與那黑衣修羅漸漸融為一體,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見證了何物。
摩尼教主憑藉寧王的一滴精血轉化了帝王氣運,這裏的重點當然不是那一滴精血……
而是他真正見證了他難以想像的一幕:這世上,當真有人能逆天改命!
“李存山,你先祖李孝廣本就是我教中人,你學成出山,莫非還要自立門戶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