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劍起餘波、第52章:江南初戰
烽火煙波樓
| 发布:09-03 17:17 | 94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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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侄女,你這……你這……”
金陵東郊,紫金山一如往日般雄渾巍峨,自山腳向上眺望,卻見山路隱於叢林之中。
雖是荊棘滿布,卻更有幾分蒼茫意境。
可此情此景,鐘仁卻是無心觀賞……
他得知蘇語凝今日在此迎候南疆神子,說是相約同遊紫金山,如此大事……
他怎敢放心,當即領了兩千府兵跟了過來,
“大侄女,我聽說那南疆神子手段高明,你這……實在有些托大。”
蘇語凝輕輕一笑:
“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是要與之一戰,今日之行,便也算知己知彼。”
“哎,也罷,”鐘仁自是知道說服不了這位大侄女,言罷便朝著四周張望一戰,久不見來人身影,便問道:
“我看他也不敢來吧,哼,若他當真敢來……”
話音至此,鐘仁卻是微微一頓……
他本想著若南宮出真來了。
他便直接將人拿下……
可他這位大侄女向來有主見,自己貿然行事又怕擾了她的計畫。
“他會來的!”
蘇語凝語聲平淡,目光又在鐘仁所率的一眾府兵上掃了一眼,忽而又道:
“叔父若想試一試他,大可自便。”
話音未落,果見著遠處一陣風沙揚起,兩匹駿馬飛踏賓士,轉眼便已眾人近前。
南宮出年少英姿,一身長袍儒衫更顯君子風範,只是那英俊的臉部輪廓裏稍有幾分陰鬱之氣……
而他身後跟著一名身量嬌小的侍女,身形不顯卻生得嬌媚可人,身後背負一柄長劍,想來也是與星辰月影一般的劍侍。
南宮出翻身下馬,於遠處向蘇語凝等人行了一禮……
而後緩步走進,一路目光緊緊盯著這位聞名江南的第一美女,果見得氣質卓絕,猶如九天玄女一般高貴典雅,今日雖只著一身白衣便服……
可她一顰一笑間更有幾分女子韻味、恰如江南女子的溫婉水潤,又不缺北地女子的明媚大氣。
南宮出久久凝視,卻是沒能從她身上尋出半點瑕疵……
甚至乎走至近前都未能挪開目光。
“神子?”
蘇語凝輕喚一聲,聲酥如雨潤……
這才將南宮出的心神喚回。
“哈哈,是在下失禮了,”南宮出輕輕拱手:
“今日得見蘇小姐真容,較之諸多傳聞有過之而無不及,能得蘇小姐結伴同遊,實乃南宮三生之幸。”
蘇語凝笑而不語,目光卻是朝著一側的鐘仁輕輕瞥了一眼,鐘仁當即會意,上前一步冷笑道:
“南宮出,你世居南疆,緣何領兵犯我金陵,今日膽敢孤身前來,莫不是欺我金陵無人?”
怒斥一響,當即便有府兵群起而圍之、兩千府兵各自刀劍出鞘,場面露時間殺氣蔓延。
“哦?”
南宮出對此倒是波瀾不驚……
他的目光依舊未從蘇語凝臉上挪開,見她並未發聲……
這才答復道:
“在下看來,你我兩軍交戰不假,今日相邀同遊的情誼也不假,蘇小姐,你這是要將二者混為一談?”
蘇語凝笑道:
“倒也不算混為一談,只是小女手無縛雞之人,一路總該有人看護才是,久聞神子武功不俗,今日便想見識一番。”
“原來如此!”
南宮出雙眼微眯,卻是向後退了半步……
而他身後女子卻是拔劍向前,一路朝著那兩千府兵衝殺而去。
“砰砰”幾聲利刃碰撞……
那女子單槍匹馬便捲入府兵戰陣之中……
但見此女身法迅捷,劍氣淩厲,才只三五招的功夫便已將最裏一層合圍破出一道骷髏……
她出手初時還算有些分寸,劍舞橫掃只斷兵刃……
可隨著戰陣殺意湧入……
這女子出手便再無顧及,十招一過,已然浴血其中,劍下更有了數十道府兵冤魂。
“小姐…………”
見此女武功了得,與蘇語凝形影不離的月影星辰俱是輕喚了一聲。
雖未言明,但蘇語凝也已知曉她二人的判斷:此女武功非凡……
即便是她二人也未有把握得勝。
“叔父!”
“住手!”
鐘仁面色不善……
但也不得不抬手制止,只是側身之時朝著身邊人多看了兩眼,屬下有會意者悄然離去,自是要去城內再搬兵馬。
“神子果然好手段,隻身邊一名婢女便有這等武功。
若是親自出手,想必我等已是神子的階下之囚了吧。”
蘇語凝語聲從容。
雖是示弱之語但也不卑不亢,卻也叫人摸不清虛實。
南宮出倒也坦然道:
“蘇小姐誤會了,此女是我前些時日所收的一名劍婢,若論武功,在下亦非敵手,故而常帶在身邊以應不測。”
“原來如此,”蘇語凝輕輕點頭:
“既如此,那便上山吧。”
南宮出微微一愣,倒是沒想到這位蘇小姐還有這般膽魄,當下大笑一聲:
“蘇小姐果然守信,如此,便有勞了。”
“大侄女……”
鐘仁輕喚一聲,顯然對她這般舉措有些擔憂。
“叔父莫要擔心,南疆神子乃當世英雄……
他既是赴約而來,我們自然也該有待客之道。”
鐘仁搖頭長歎,見月影星辰二女也並未反對,當下只得低頭默許,著人緊隨於蘇語凝前後,不容她有半點差錯。
慶倖的是,這位南疆神子當真如他所言,只與蘇語凝相伴同遊,並無半點逾矩之行。
“相傳此山便是當年南明大破鬼方伏兵所在,今日一見,果真不假。”
二人平路而行,相隔尚有數尺,才行不過十餘步,南宮出便已有感而發。
“哦?如何不假?”
“蘇小姐有所不知,在下自小修習蠱術,對屍骨、怨魂這等事物頗有鑽研……
這紫金山雖有修葺整理……
但掩埋在土石之下的屍骸卻也有陰森之氣,此山陰氣之重在下生平僅見,想來那一戰定是慘絕人寰。”
蘇語凝淡然一笑:
“神子若有憐憫之心,何不退去兵馬,還江南一個太平?”
南宮出並未急於應答,蜿蜒山路於他而言如履平地,卻見他疾行幾步至得一處山石,迎風而望,已然有了幾分壯闊風景:
“蘇小姐你瞧,我等才行了幾步便有如此風景。
若是再上幾步,風景又勝過許多。”
南宮出自小除了修行蠱術武功外,更多涉獵中原儒學,此番百步之遙便將天下大勢比作登山應景,自可見其修養不俗。
“世子所喻卻有不妥!”
然而還不等南宮出暗自得意,蘇語凝卻是冷聲直言:
“登山遠足雖有應變之象……
但也不過是修身而行,於你與我皆為樂事……
但神子揮軍而來,致生靈塗炭,卻與此喻大相徑庭。”
“南明江山已現勢頹,當今妖魔盛行,反聲四起,皇室安危自顧不暇,又如何搭理這天下萬民。
在下雖不才,但如今已是兵精糧足,只待一朝功成,定能體恤子民,還天下一片淨土。”
“你若有體恤子民之心,何不渡河北上,與南明大軍兵鋒相對?
你若兵精糧足,又何必在這江南肆虐,大肆屠戮侵奪糧草,你若一朝功成……
這天下,安有淨土?”
蘇語凝依舊語聲輕柔……
可那誅心之語猶如利劍一般直刺對方,與那書信之中的溫婉女子截然不同。
“呵呵,成大事者,自該有所謀劃,若蘇小姐不信,在下可對天盟誓,今後定善待百姓,還天下……”
南宮出面露陰鬱……
但即便蘇語凝如此話鋒如刀……
他也並未想著與之爭論,只是辯駁言語間多了幾分急切。
“神子何必如此,今日天朗氣清,我等還是登山吧。”
“也好,也好!”
二人隨即不再言語,各自領著劍侍一路前行。
蘇語凝雖是不習武功……
但也並非嬌生慣養,又有月影星辰一路扶持……
這漫漫山路倒也不在話下,過不多時,便已至紫金山巔。
紫金山雖算不得高聳入雲……
但借著地勢卻也淩駕於金陵之上,南宮出駐足山巔,目之所及卻是整座金陵風貌,不禁感歎道:
“中原繁華莫過江南……
而江南之盛,莫過於此!”
蘇語凝聞聲一笑:
“既是繁華如此,神子又何必來擾人安寧。”
南宮出雙目一凝,盯著眼前女子久久不曾挪動……
而蘇語凝倒也落落大方,任他如何打量亦是不惱不怒,臉色淡然清雅,也無怪乎這位南疆神子看得癡迷。
終於,南宮出率先開口打破了這山巔的清冷:
“恕在下唐突……
但我也著實好奇,蘇小姐此生可有過慌亂之時?”
蘇語凝微微側目,隨即笑道:
“說來也巧,數日之前,皇城逃難時九死一生,倒也算得上驚慌失措。”
“呵,”南宮出聞言一笑:
“燕京皇城雖有數萬兵馬……
但依我看,若設計得當,要逃出升天倒也不難。”
蘇語凝笑道:
“哦?神子是想說,皇城之危不足掛齒,反倒是眼下之局,更加危急。”
說到此處,二人俱是語聲清冷,再不複先前談笑從容。
“蘇小姐,在下還想最後問您一句:你我兩軍……
可有合盟之機?”
“看來,神子同遊是假,對我有所圖謀才是真。”
“在下實不想擾了這同遊之興……
可若是錯過了眼下機會,怕是不知要等到何時,況且在下就不信,蘇小姐未曾留有後手。”
“既是知道我有準備,神子還敢如此深入虎穴,想必也是對自己很有自信。”
一番唇槍舌戰,南宮出終是圖窮匕見:
“既如此,便教蘇小姐好生領教。”
南宮出一聲厲喝,身後劍侍苦兒瞬間殺出,目標直取蘇語凝身前月影。
月影星辰自也早有感應,二人迅速聚攏結陣,雙劍盤旋,倚靠劍陣射出數道金光,苦兒目光一眩,連退數步……
可還不等她恢復如初,月影星辰二女便持劍搶攻,勢要在她清明之前將其了斷。
可如此一來,蘇語凝身前便空無一人,南宮出目光一凝,實在不知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蘇小姐有何倚仗……
但對方既然門戶大開……
他自然不會客氣,當即長袖一揮,一條暗綠蠕蟲飛出,直朝蘇語凝面門而來。
“賊子敢爾!”
便在此千鈞一髮之時,一道雄渾之音從天而降,南宮出赫然仰頭……
只見這山巔頂空赫然現出一尊金剛法相,一記佛手傾壓。
雖只是一道幻念殘影……
但那浩然真氣,立時便將他揮出的蠱蟲震得四分五裂,屍骨無存。
“……”
佛音縹緲,南宮出面露痛苦之色……
可那金剛法相卻不容他半點喘息,又一記佛手傾壓,南宮出連忙閃身躲避……
可那法相佛手看似粗蠻碩大,實則靈動自如,隨著他的閃轉騰挪一路追擊。
雖是未能迎面拍倒……
但那佛印傾壓揮灑出的浩然佛功卻也足夠傷及肺腑。
約莫十招佛手,南宮出便已氣血翻騰,跪地不起。
“好厲害的手段,蘇小姐果真沒叫在下失望。”
縱使命懸一線,南宮出卻依舊未有討饒之意……
他駐地仰頭,緩緩開口稱讚起蘇語凝的佈置……
直到那柄佛手懸於頂空而不得下時,這才得以喘息。
蘇語凝卻不搭理他的誇讚,徑直言道:
“看來,你還有後手?”
南宮出此時也顧不上風姿儀態,冷哼一聲道:
“蘇小姐邀約同遊,在下自然不敢大意。
不過我千算萬算,倒是沒想到這紫金山上還有這樣一位大佛……
這一邊,算我栽了!”
然而他言辭上雖有服輸之意……
可語氣卻是依舊桀驁:
“只是金陵城那邊,卻不知沒了蘇小姐,又該如何應對。”
“你令麾下劍女出手大顯威風,自然是要讓我叔父抽調兵馬前來,金陵那邊,看來已是開戰了。”
“不錯!”
南宮出總算找回些許顏面:
“若是所料不差……
此刻的金陵城頭,也該換上我南疆的戰旗了。’
“你以身作餌,就算拿下金陵,又能如何?”
“嘿……
那倒要讓諸位瞧瞧,我南疆蠱術的神通了!”
南宮出一聲厲喝,自身軀體忽而泛出一道綠光,懸於高空的佛手不敢怠慢,一記傾壓劈頭而下,正中這神子面門……
然而這致命一擊卻並未如尋常般叫人灰飛煙滅……
待得佛手光芒退散,本該成為死屍的南宮出卻是化作一灘赤水,整個人竟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蠶蠱!”
山巔之上,法相光芒散去,一位身著玄色袈裟的老僧緩緩走出,望著那一灘赤水喃喃自語。
“大師,這是何意?”
蘇語凝上前行禮,虛心求教。
“相傳南疆蠱蟲變幻萬千,以這金蠶蠱最為罕見,此蠱除了能強化體魄,增長修為外,更能在危機之時喚出金蟬替身,替身假死,真身回歸,正所謂金蠶脫殼,便是此理。”
蘇語凝微微頷首,似乎對這等神通並不意外,反而是徑直問詢要害關鍵:
“那敢問大師,此蠱能用幾何?”
“據聞金蠶蠱二十年方能煉化一只,觀他年歲,想必也只夠煉化這一只吧。”
蘇語凝稍稍沉吟,隨即言道:
“他身為南疆少主,地位尊崇。
若是南疆有高人煉化此蠱相授。
他身懷多只,也非難事。”
“這……”
老僧略一思忖:
“這,老僧便不知了。”
蘇語凝微微頷首:
“既如此,語凝只好多做幾手準備了,對了,今日還要多謝了然禪師出手相助!”
“多謝師傅!”
月影星辰拱手行禮,卻是稱這老僧為“師傅”。
老僧緩緩閉目,已然不將這凡塵俗禮放在心上:
“我於此地清修。
不過為化解這山中怨魂,你我既有約定,此事便不足言謝。”
蘇語凝聞言一笑,隨即又躬身一拜:
“無論如何,大師出手能助我外退強敵,保我金陵百姓生靈,小女便要替金陵百姓謝過大師。
了然禪師合手吟了一句“阿彌陀佛”,隨即才道:
“此子臨行時言說要趁虛攻城,你還是早早回去吧。”
聞聽此言,蘇語凝卻是嘴角一翹:
“大師放心,金陵數百年未曾落於異族之手,
自然不是因為小女或是叔父的緣故,金陵城……
他攻不下!”
金陵南城。
烈日籠罩下的古老城池漸漸蒙上一層烏雲之色,靜謐的氛圍中悄悄彌漫出一絲緊張氣息。
南城高牆之下,郭凱所率的甘蜀大軍正悄然無聲地逼近。
今日蘇小姐與南疆神子相約同遊,又因為山下交鋒後鐘仁抽調了上萬軍力趕赴紫金山……
此刻的南城城頭兵力並不充足,此刻又正值正午驕陽,值守軍士稍有打盹的功夫,郭凱的大軍便已向前壓近數裏,直撲城門。
甘蜀將士軍紀嚴整,推進時迅捷有序,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虎狼之師……
而金陵守軍此刻明顯防備不足……
直到一通擂鼓響起,城下大軍猛撲而來,距離城下已然近在咫尺。
“殺!”
郭凱一聲高呼,麾下攻城戰車、雲梯、沖錘盡數沖出,前有堅盾開路,後有箭陣壓制,聲勢之浩大遠勝當日白崇山的桂州山蠻。
但金陵守軍畢竟才經歷過一次大戰,短暫的混亂過後,金陵一應將領迅速集結。
無數呼聲響起,城頭立時射出一陣箭雨,防守器械漸漸搬出,火油、金汁、巨石傾瀉而下,很快便將敵軍沖勢壓了回去。
但郭凱的甘蜀大軍足有十萬之眾,被擊潰的第一輪攻勢瞬間便又集結而起,城下人潮湧動,猶如一只食人的漩渦一般要將這座城牆盡數吞噬。
可就在金陵守軍陷入困境之時,城頭之上卻是現出幾團緩緩挪動的紅布,紅布挪至城頭,自有軍士將其盡數掀開,觸目所見,卻是幾輛滿載長槍的弓弦弩車。
“這是?”
郭凱坐鎮軍中自是有所察覺,眼見得如此龐然大物現於城牆,心中頓感不妙。
“準備!”
城頭將領一聲令下,卻見那弩車身後一排士卒全力拉扯弓弦,只待那將領一聲令下:
“放!”
數百之長槍盡數射出,城下士卒還未反應過來便被其穿腸而過,一槍之威,竟是能連穿數十人之眾……
即便是有堅盾抵禦,頃刻之間也被那弩槍射得粉碎當場,一輪弩槍箭雨,甘蜀大軍便已折損上千之多。
城下大軍無不駭然,十萬之眾竟被中間上千死屍盡數隔開,前方沖城之人軍心渙散,後方壓陣之軍不敢妄動,整支大軍氣勢抖降,便是被這巨弩戰車所散發的膽寒氣息震懾當場。
“放!”
又一輪弩槍猶如閃電般激射而下……
這一次,範圍更廣,死傷更多。
“殺!”
巨弩戰車殺敵洶湧,城頭自是歡呼響起,一時間士氣大振,揮刀阻敵者、拋投器械者越發迅猛……
甚至城下騎兵集結,儼然便要等到敵軍衰頹之時一舉反擊。
果然,郭凱見勢不妙果斷鳴金收兵,被困於城下將士所剩無幾,其餘士兵開始退散,此時城內一支精騎殺出,聲勢迅猛,蹄如洪鐘,所到之處,絕無活口。
“撤!
快撤!”
遠處的郭凱見勢不妙更是心急如焚,不斷嘶吼著下令全軍撤離……
這支甘蜀軍便是他的身家性命。
若是在此地拼殺完了。
那他對於南宮出而言與廢人無異,如此,性命堪憂。
“叮叮叮叮……”
可就在城下精騎衝殺不過片刻時,城頭卻是主動響起了鳴金之音,城下領兵的蘇予文蘇予武兩兄弟雖有不惑但也只得勒緊馬頭,駐目眺望城樓時,蘇語凝已然領著月影星辰現於城頭。
“回城!”
兄弟二人有些掃興……
他二人所率精騎便是當日擊潰虎豹騎的蘇家精騎。
雖比不上“烏魂”、“鬼泣”這等歷經死戰的當世神兵……
但在江南一帶也已算得上赫赫有名,如今終於尋得出城衝殺之機,卻不想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便要歸返。
“姐姐,您回來啦……
可有擒下那勞什子神子?”
“姐,何故鳴金呀,我們剛殺得起勁。”
戰陣之上,蘇語凝卻不似往日那般溫和:
“南疆蠱術深不可測,被他逃了,既如此,他麾下十萬蠱兵便有偷襲之機。”
“原來如此,”兩兄弟自是知道內情,南疆蠱兵威名遠揚,自然要由他們這支精騎應對。
若是一昧衝殺,中伏風險不說,也怕那十萬蠱兵偷襲別處。
“回營修整吧……
那南宮出鑽營算計,或許會趁我等得勝之時夜間突襲,不可不防。”
“末將領命!”
兩兄弟齊聲應下,對於蘇語凝的指令沒有任何猶豫。
到得這時,鐘仁才率著一眾兵馬姍姍來遲,見得戰事已了,當即笑道:
“大侄女這套戰車果然厲害……
這等利器才堪‘神兵’之名嘛!”
自打上回滅了白崇山的虎豹騎後,不少金陵守軍都對“神兵”一說嗤之以鼻,如今又有蘇家傾力打造的弩車現世,一眾將士更是信心滿滿。
“叔父也莫太過大意,一來那南疆蠱兵未曾現身,今日之局,也不過是那位神子的牛刀小試,更何況,我估摸再有幾日,北邊也該有動靜了。’
燕京,呂府。
“少爺,用茶!”
一聲清脆的呼喚在耳邊響起,呂松微一愣神,抬頭之時卻又面露茫然之色。
呼喊他的當然不是苦兒……
而是他重建呂府後,有後院管家派來的一位伶俐丫鬟。
儘管呂松曾多次言明不需要丫鬟照料起居……
但後宅裏的一應女眷卻都指望著呂松過活,自然也就有了如今的安排……
他推脫不掉,只得讓其侍奉茶水。
“少爺,夜深了,您,還是早點歇了吧。”
這丫鬟生得不差,十六七歲的年紀,清新可人的模樣。
若是放在尋常宅院裏,老爺們怕是早已收入房中……
可呂松自打麓王府那一夜後便將苦兒視為相伴一生之人,自然不會對她假以顏色,反倒是對她這“作怪”的腔調和神態略有不滿,當即斥道:
“既是夜已深了。
這裏便不用看茶了。”
“……”
丫鬢抿了抿嘴,眼裏險些擠出淚來……
可到底是知道呂松如今身份顯貴,再加上他那沙場上淬煉出的殺氣,當下也不敢許逆,只得乖乖退出書房,不再靠近。
“哎,也不知苦兒如今身在何方。”
呂松放下兵書,腦海裏漸漸浮現出苦兒的模樣,轉眼間便已過去一年……
即便他拖了不少關係打聽,卻始終沒能尋到苦兒的蹤跡。
就在他遐思之際,窗外卻是傳來“嗖”的一聲脆響,一記鐵簇藜破窗而入,直撲呂松而來。
呂松面色一緊,輕鬆避過,轉而提劍便沖出房門,門外正有一名黑衣刺客正手持一柄長槍攻來。
來人槍法甚為精妙,槍尖連點幾近呂松面門……
而呂松此時武功亦是今非昔比,側身閃躲之餘更是劍舞翻飛,劍身劃過槍桿作反擊之勢。
然則這刺客並未如他所料那般橫槍抵禦,轉而是借著呂松劍舞旋轉槍身,整個人淩空飛起,一記掃堂腿飛速踢出,呂松迫不得已橫劍抵擋,憑著浩瀚真氣連連後退……
直到被逼至牆角時才兵行險著淩空躍起。
他雖不如劍無暇那般劍境大成……
但他如今也能凝聚劍氣,一劍高舉,引四周劍氣凝於劍神,猶如呼天引雷一般淩空斬下……
霎時間便有雷霆之威。
黑衣刺客面露厲色……
可他依舊不避不閃,只迎著呂松面門全力一擊。
“呂將軍,不要!”
便在呂松劍意橫亙於黑衣刺客身前時,院門外忽而傳出一記高呼,呂松對這聲音略為熟悉。
雖是心中疑惑但也能撤出幾分劍氣。
聽得那一聲呼喊,原本殺氣騰騰的黑衣刺客倒也停下攻勢,長槍橫掃,槍芒散出……
這才化解了呂松的餘下劍氣。
待得二人站定罷手,院門外這才走出一道熟悉聲影,卻正是當日在冀州城見過的易十七。
“易將軍?”
見得易十七現身於此,呂松稍感驚訝,隨即便也猜出眼前的刺客是方神聖,當即朝著那黑衣刺客搖頭苦笑道:
“卻不知哪里得罪了咱們的‘北地霜花’,今日這是要把我捅幾個窟窿?”
那黑衣刺客摘下麵巾,露出一張淩厲而明豔的面容,正是許久不僅的易雲霜。
“不過試試你的武功而已,大驚小怪。”
易雲霜也不與他客氣,長槍一扔……
這便沖進書房裏,隨手端起剛才丫鬟端來的熱茶一口飲下……
這才歎聲道:
“你武功精進不少,現下是打不過你了。”
他二人在冀州時也曾切磋幾次,彼時二人相差無幾,卻不想如今被拉開了這許多。
“僥倖而已。
若是再打幾次,未必能贏。”
呂松深知對方性子高傲,趕忙將話題引開:
“不是說冀州軍明日才到嗎?”
“我二人先行了一步,想在你這探探虛實。”
易雲霜語氣頗為坦誠,隨即又朝著易十七看了一眼,易十七當即點頭退下,留在院門外小心戒備,不許旁人靠近。
“此番進京,便是要我冀州軍效忠新主了。
雖說此事天經地義理所應當……
但我卻不得不為我冀州數百萬軍民考慮。”
易雲霜面色凝重,雙目直盯著呂松面容,一字一句問道:
“你覺得,新一君一如一何?”
“……”
呂松倒是不知她有此一問,一時間卻不知道如何應答。
“我自小掌兵,識人無數,先帝與太子雖說只是見過幾面……
但我也知道他二人可為明主……
可如今這位,我卻是未曾謀面,據說年少時還是位紈絝……
甚至搶了你家姐回府做妾,你如何自處?”
“我……”
呂松略一沉吟,顯然自己也對這位新君不甚信任。
“雖說幼時頑劣……
但窺一斑而知全豹,若你我盡心輔佐之人不成氣候……
他日又該如何面對麾下將士?”
呂松沉默良久,終是被姚泗之、季星奎當日的言語再次說服,轉而說與易雲霜道:
“若論國事,天下動盪至今,實在經不起再一輪動盪……
他是麓王唯一血脈,也是朝臣們唯一的選擇。
若論家事,家姐有經世之才。
雖曾受辱於……但十年已過,家姐也以麓王府婦人自居,如今她得封後位,正好助新君打理朝政,也算苦盡甘來罷。”
聽他言語後易雲霜稍稍點頭,低頭沉思片刻後又道:
“此番進京,到底也是相信你與朝中諸位的看法……
但若新君不仁,我亦不會任其擺佈行愚忠之事。
畢竟我身下有冀州數百萬軍民需得周全。”
“理該如此!”
呂松點頭應道:
“姚相與季先生也曾有言,若他不遵教化,我等勢必聯合百官,行廢立之事。”
“如此,我便放心了!”
次日午間,冀州軍抵達燕京,天子蕭珍連同百官出城親迎,以彰其戍守漠北及平定齊州叛亂之功。
易雲霜鮮衣怒馬而來,見天子相迎,當即下馬跪拜:
“冀州易雲霜,參加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易侯爺辛苦了!”
蕭珍趕忙上前攙扶,雙手扶住那寒光凜凜的甲胄將這位名震天下的女侯抬起時,眼中忽而閃過一陣驚愕之色。
未見易雲霜時,他腦中所思大抵是如盛紅衣那般模樣,想那盛紅衣平日紅甲飄飄好不瀟灑……
可到了晚間卻也成了他與徐東山的胯下玩物,到底不過是多了層身份的女人而已。
可他實在未曾想到……
這位“北地霜花”卻是比想像中更要年輕更要驚豔。
萬軍陣前,易雲霜身姿挺拔,銀甲閃耀……
尤其是抬首時那一雙堅定而溫柔的眼神更是讓他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敬畏感,此女面色虔誠……
可那恭順的面容下卻又似乎帶著幾分久經沙場的死亡氣息,仿佛自己稍有不慎之舉……
她那柄亮銀長槍便會翻騰而起,直在他胸口乾淨俐落地穿腸而過。
此女氣質高雅。
雖是高呼萬歲、但那眉宇之間未有絲毫諂媚,時值正午陽光拂照,自有光輝傾灑於銀甲之上……
那從容的威嚴與自信、更是讓人瞧著耀眼奪目,不敢直視。
“這世間竟有如此奇女子!”
蕭珍心中感歎,自己從小只活在燕京、東平府兩地。
殊不知這天地廣闊,奇人異事不勝枚舉,前有江南蘇語凝溫婉動人,如今又來個“北地霜花”,再加上自己那位知書達理的皇后,蕭珍頓覺意氣風發,心中暗道:
有道是江山美人,如今江山盡歸我手,若能有朝一日將這些美人兒納入宮中,才算不枉此生。
“陛下!”
見蕭珍遲遲不曾言語,身旁侍立的太監趕忙出聲提醒,蕭價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當即按照禮數行事,先是令太監當街宣旨,封賞冀州軍一應將官……
而後便引著易雲霜等一行將官入宮,宮中自有接風宴飲。
宮中熱鬧非凡……
而如今已官居正二品輔國將軍的呂松卻並未出席,所有人都知道,只待易雲霜進京……
他便要率軍南征,一舉掃平江南蘇家與南疆之患,以報先帝遇刺之仇!
“江南水道縱橫交錯,水網密佈,河路交織,進攻之路崎嶇難行,令人望而卻步,當年鬼方異族南下一戰,先是被驚雪將軍以淮河水道鉗制,不得已渡河搶攻金陵……
而金陵城高牆厚,易守難攻,後又被紫金山神兵天降……
這才有了我大明南興之氣,如今我軍南下,切不可貪功冒進。”
呂府書房,“烏魂”軍中幾位首要將領齊聚一堂,正商討著南下事宜。
“薛亮已於前幾日先行佈置,於江北一帶籌措糧草與戰船。
若是所料不差,明日奉旨出兵,大軍七日可抵江北……
但要渡江而戰,卻是不能大意。
“松哥兒放心,”張先爽朗笑道:
“這些時日我讓兄弟們加緊操練水性,別的不敢保證,咱們‘烏魂’的老兄弟如今可都練得差不多了,到時候‘烏魂’仍打頭陣,定叫他們江南水師嘗嘗厲害。”
“切莫輕敵,”李順聞言連忙打斷:
“據說江南之人從小善水,水師麾下俱是能浪裏白條遊刃有餘,還有那蘇家妖女更是詭計多端,不得不防啊!”
“李順考慮得對,”呂松緩緩點頭,望著桌上的戰略圖紙微微凝目:
“這幾日我一直在考慮一件事。”
說到此處,呂松抬手一指,正對著那圖紙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此戰之前,我想先將‘烏魂’送到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