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劍起餘波、第53章:以誠相待
烽火煙波樓
| 发布:09-04 17:11 | 91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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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蘇宅。
大戰得勝,城中將士自是歡欣雀躍。
雖不至於狂歡亂了軍紀……
但相較於前幾日的壓抑,此戰倒也算穩住了軍心,先有南疆數十萬大軍壓境,後有蘇家小姐“弑君”之名傳遍天下……
即便這金陵城裏軍民一心,對如今的金陵守備和蘇家信任至極……
但這份信任依然需要勝利來鞏固,好在……
他們信任的蘇家小姐依舊沒讓人失望。
城頭上抬出的巨弩車是蘇家工匠依照蘇小姐所作圖紙趕制,做工精細,能將數十只長槍射出數十裏之遙……
即便是堅盾厚甲亦不能擋,如此兇器一出,也無怪乎郭凱的甘蜀軍望風而逃,此一役,甘蜀軍折損過萬……
即便還有再戰之力……
但士氣軍心已然不成氣候。
但城中一片歡喜,宅子裏的蘇語凝卻仍舊忙碌不停,大戰結束不久,她便請來了金陵城裏有名的軍醫、大夫數十人,一眾醫者齊聚蘇宅,卻是為了給一位陌生的女子瞧病。
這女子年歲不大,模樣倒是輕巧靈動……
可那眉宇間的殺戮之氣卻是讓在場之人紛紛蹙眉,更讓人不喜的是,此女還穿著一身南疆苗服。
“諸位……
可有看出什麼端倪?”
蘇語凝語聲輕柔……
即便一眾醫者心有鬱結……
但聽得蘇家小姐詢問,眾人也都收起情緒,細心答復:
“觀此女脈象平和,不似有疾呀。”
“此女氣海雄闊,內功之深厚前所未見,恕在下眼拙,莫不是哪位名門之後?”
“可她是南疆人,是那南疆神子帶在身邊的護衛!”
“我瞧著不像,聽聞那南疆妖法最擅攝人心魄,聽說那郭凱便是如此,如今這位姑娘神識有損,顯然也是被人操控而行。”
眾人討論不休,蘇語凝臉色卻是愈發凝重……
她雖博覽群書……
但畢竟醫道之博大高深莫測……
她也只好請了眾人商議……
但眾人說辭不定,顯然也瞧不出個端倪來。
“大侄女!”
門外忽然傳來鐘仁的呼聲,蘇語凝側目一瞧,卻見他這一堂堂金陵守備竟是拿著一張畫紙匆匆而來,想來是有要緊之事。
“叔父何故如此匆忙?”
“大侄女,我想起來了,嘿嘿,難怪你緊張那小丫頭生死,原來你早知道她的身份,”鐘仁邊說著邊張開畫紙……
只見畫中女子青蔥靈動,除了眉宇之間少了幾分殺氣,整張臉竟是與榻上那位南疆女子一模一樣。
蘇語凝目光一凝,當即差人將一眾醫者送走……
這才正色道:
“叔父,侄女確實不知此女身份,此畫由何而來?
還請叔父告知。”
鐘仁先是一愣……
待得屋子裏只剩蘇語凝和月影星辰時,這才大笑了一聲:
“哈哈……
這天下還真有你不知道的事兒?
哈哈……
這畫並不稀奇,是當日那位呂將軍托我尋人所留,據說江南各府不少人拿了這畫,想來是那位呂將軍要緊之人,你既有與他和談之意,此女定有大用。”
“要緊之人………”
蘇語凝暗暗點頭,目光再度望向床榻上的輕靈少女。
臉上卻是多了幾分憐憫之色:
“連身邊要緊之人都守護不好,又何談你的家國天下。”
江北大營。
呂松駐立江邊向南遠望。
雖只一江之隔……
但長江天塹自古便是易守難攻……
而他要面對的更是蘇語凝這等神鬼之智……
即便是他一路從未有敗績,朝中軍中已有人稱他“百戰不殆”……
可他依舊覺著此番南下勝負難定。
“將軍!”
身後呼聲傳來,呂松回頭一看,卻是薛亮匆忙趕來。
“這是江南那邊傳來的消息.”呂松輕輕頷首,扯開軍報細細品讀,臉色愈發凝重:
“山外高人、巨弩車……
她究竟還有多少秘密?”
“將軍,戰船督造差不多了,明日便能啟程,是否………”
“渡江之事不可大意,再讓大家夥練練水性,不求能水上制敵……
至少也要有自保之力。”
薛亮領命而去,呂松便繼續望著江水發怔……
他自小便有於幽靜處思考的習慣,如今雖是領兵在外……
但也能尋些時候靜思冥想,如此,才能時刻保持冷靜,謀劃大局。
可就在這時,他眼中那蒼茫無際的江水上竟是泛起一葉扁舟,呂松眉心一皺……
他當然知道,此地早在數月之前便被封鎖,海岸附近皆有駐防……
而這一小舟卻是如此輕鬆穿越封鎖……
可見其非同一般。
“岸上的,可是呂松呂將軍麾下?”
小舟靠岸,只一位身材削瘦的小老頭緩身上岸,朝著呂松上下打量一圈卻依舊有些摸不清身份,只得出聲詢問。
呂松也不隱瞞,正聲道:
“老伯,在下便是呂松。”
“哦?”
那小老頭雙眼一亮,再瞧向呂松時眼神多了幾分欣賞:
“呂將軍倒是敞亮之人……
那小老兒也不隱瞞,我乃蘇家人。”
呂松神色一緊,問道:
“蘇語凝派你來的?”
“正是!”
那小老頭說起自家小姐臉上卻是浮起一絲自豪:
“小老頭不會別的,只是自小精通水性,小姐便派我來給將軍傳一封信,要確保交到將軍本人手中。”
呂松接過書信並未拆開……
而是朝著這老頭笑問道:
“既是要親手交到呂松本人,想來是要緊之事,老伯為何不疑我?”
那小老頭朗聲道:
“小姐說了。
若是有人不讓你親手交給呂將軍,你便潛入水中逃了便是,但那江北岸上卻沒人敢冒充呂松將軍的大名。”
“哼,你倒是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呂松輕笑一聲……
這才拆開信件……
可才一眼掃過……
他的臉色便已有了變化。
“此事當真?”
小老頭緩緩搖頭:
“信中所言,小老兒一概不知,小姐有言,若將軍有意,便可於三日後金陵城外十裏一敘,望將軍莫要失約。”
呂松並未答復,苦兒有了著落……
他自是要一探究竟……
但這蘇語凝謀劃神鬼莫測……
他自然也要有所應對。
三日後。
金陵北城,十裏之遙便是浩瀚長江,蘇語凝尋了一處涼亭坐下,煮茶看書,閒散間便已過了半日。
“小姐,我看那小子未必敢來了,”這次蘇語凝只帶了星辰一人前來,身後還另有兩名挑夫扛著一抬小轎,轎中自是她書信裏提及的苦兒姑娘。
蘇語凝緩緩搖頭:
“他會來的。”
星辰嘟著嘴道:
“您邀他去別處還好說……
可這裏正值江岸。
若是伏下水軍……
即便他武功再高也插翅難逃……
他……他又不傻……”
蘇語凝輕笑道:
“若是尋常人,自不敢來……
但既然是他,我卻很有把握。”
“他……”
星辰還待再說,卻聽得遠處一陣馬蹄疾馳,側目一瞧,卻見一位素衣少年駿馬飛馳,頃刻間便已到了涼亭所在。
“呂將軍,果然守約。”
呂松目光有些陰冷……
這位蘇家小姐雖是模樣溫婉動人……
但所行之事卻是讓他不寒而慄……
他生平之志便是忠君愛國和守護家人……
可偏偏這位蘇小姐弑君在前,以苦兒激他來此在後,兩樁事連在一起……
他自不會有何好臉色。
“苦兒在哪?’
蘇語凝輕輕攬手,星辰便招呼著身後的挑夫將那小轎抬出,轎簾掀開,果真是他那失散多日的丫頭。
“苦兒!”
呂松大呼一聲,想也沒想便沖入轎中將她抱出,幾聲呼喊尤不見醒轉,當即扭頭斥道: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聽得此話,還不待蘇語凝開口,星辰便怒斥起來:
“你這渾人,我家小姐好心救治這位姑娘,一聽說是你尋的人,特意安排將她送還與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呂松聞言一頓,隨即也收起怒氣,朝著蘇語凝開口道:
“蘇家小姐好心將我的苦兒送還,呂某甚
是感激,只不過,蘇小姐不會無的放矢,此番恩情,想來不會如此簡單。”
蘇語凝再度輕笑:
“呂將軍視我如蛇蠍毒婦,自然不會輕易信我……
可我此來,確實只為與你說上幾句心裏話。”
“可我卻不想聽!”
呂松冷哼一聲:
“先帝聽了你的祝壽之詞死於非命……
那南疆神子與你在紫金山上說了幾句便落得一場大敗,呂某不才,怕是與你說上幾句便沒命回去。”
“倒是不知道在漠北殺得鮮卑鬼哭狼嚎的呂將軍,原來也是這般貪生怕死?”
蘇語凝笑聲更盛,仿佛眼前之人並非敵軍主將而是她的面首情郎:
“你要是不聽,我可不讓這小丫頭輕易跟你走。”
“呂某既是來了,自然是要走的!”
然而呂松語聲沉穩,全然不將她這調笑之語放在眼裏。
“也是,呂將軍武功卓絕,能於萬軍從中取敵將首級,能與摩尼教的大護法戰陣對敵,我這區區兩位弱女子,自然留不住你,”說到此處,蘇語凝卻是美目輕轉,俏麗的容顏上多了幾分狡諧:
“更何況,呂將軍此行渡的是金陵東岸,如今日已過半,想來你的大軍也已過了渡口安營紮寨,距離此地嘛。
不過一個時辰。”
“……”
呂松沉吟不語……
他自然沒奢望大軍南渡能瞞過金陵耳目,只是沒想到這女子聽得這一消息還能安坐於此,卻不知她何處來的膽氣。
“不過若我真有埋伏,一個時辰想必早已分出結果,呂將軍是當世名將,自然不會把性命託付於此……
那細細想來,還是距離此處不到五裏的‘烏魂’更為放心。”
聽得此話,呂松終是變了臉色,“烏魂”行軍詭秘,前幾日駐紮安穩後便傳來消息說一切穩妥,卻不成想連這一步都在此女掌握之中,料想自己每一步謀劃都被人洞察無誤……
即便他心志再是堅韌,
如今也生出一股頹然之色。
“其實我如此言語,並非是恫嚇威脅,”此時蘇語凝話鋒一轉:
“此地只我與星辰二人,附近既無伏兵,遠處也未有阻截,我以誠相待,只為博君以誠!”
躊躇再三,呂松終是釋然一笑:
“來之前我也曾想過,與你交鋒實在是件難事。
若是事有不怠,大不了豁出性命便是,如今盤算至此,我卻也別無他法,你若信守諾言,我便聽你幾句便是,你若再有圖謀,我也只得捨命相陪。”
蘇語凝微笑點頭,隨即便素手輕抬為呂松添上一杯新茶:
“我這一套說辭,卻要從我蘇家源頭講起。”
呂松心中有些不耐,一口將那新茶飲盡……
可不知是新茶芬芳還是這女子語聲輕柔,茶一入口便讓他心神一松,倒是心態平和了許多。
“我蘇家祖上本是北方農耕之輩,百年之前異族霍亂天下,先祖率家人南下,機緣巧合下入了煙波樓素月小姐府上,靠著幾分籌算本事,漸漸做到了‘月字型大小’的掌櫃。”
“這事我知道,南蘇北嶽,本就是‘月字型大小’分支流傳。”
呂松當年對岳家瞭解眾多……
這樁事情倒也知曉。
蘇語凝緩緩點頭:
“但你可知道……
這‘月字型大小’除了商賈之術外,還是這天下最廣的情報網。”
“情報網?”
呂松一點即通,結合這位蘇家小姐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本事……
他很快有了幾分覺悟:
“難怪你蘇家區區商賈便敢行不軌之事,原來有如此倚仗。”
蘇語凝也不急於辯駁,繼續言道:
“靠著‘月字型大小’留下的情報線,蘇家這些年倒也安穩……
但情報越多,小女便看得越多,蘇家負責情報的家人越多,我要肩負的責任便越多。”
“近五年裏,天下各郡災民呈噴發之勢,唯有我江南安享清平,小女曾觀各朝經史,只覺這天下頑疾頻多,實非一朝一代君王所能根治。”
呂松聽聞此言冷笑一聲:
“所以你便弑君犯上,讓這天下更亂幾分。”
蘇語凝沉吟不語,只將一雙明媚雙眼緊緊盯在呂松身上……
而呂松本還有些底氣……
可不知為何,竟是被這女人看得有些心虛……
可他剛要開口斥責,蘇語凝卻已搶先一步:
“如果我說,我並未行‘弑君’之事呢?”
“哈哈!”
呂松輕笑一聲:
“倒是沒想到蘇小姐連臉面都不要了?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由你麾下劍女出手行刺,還能有假?
你們主僕三人殺出皇城,內有器械相助,外有家僕策應,還能有假?
你我城外相遇,你身負血氣誆騙於我,還能有假?”
蘇語凝耐心聽著他的質問之詞也不打斷,待他言語說盡……
這才道:
“此事我亦未理清其中緣由,卻也無法相告……
但我想請呂將軍聽一聽我對這之後局勢的分析。”
“……”
“第一,先皇父子遇刺,誰人得益?
依我看,得益者有三,其一便是當今天子蕭珍……
他以次子之身榮登大位,從此皇權在手,且不說他日後行事為何……
但光憑著這一點……
他便有最大嫌疑。”
“第二,南疆叛亂,南宮出早先便殺徐虎收郭凱,如今兵圍金陵,大有侵吞天下之勢,此時天子遇刺,朝局不穩,於他而言自是機會更大,好處更多。”
“第三,摩尼教!
自寧、齊二王之亂至今,摩尼教一路攪弄風雲,我曾聽聞當日在寧州府,一位頭戴修羅面具之人親手敗了念隱門的女劍神,如此人物,安能蟄伏?
如今天子遇刺,摩尼教又會如何?”
“……”
呂松聞言倒是不再辯駁,此番道理他當然也曾想過……
但這些分析到底是假像,蘇家弑君卻是眾目睽睽之事。
“上述三條,是從表像而言,事實上……
這三方勢力目前都還不足為慮,”
見呂松面色漸穩,蘇語凝知道他已有些動容,當下繼續言道:
“新君年少。
若是得遇忠臣良將,或能改觀,南疆叛亂聲勢雖大……
但畢竟也只一隅之力,朝廷若能整合兵馬,剿滅此賊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摩尼教亦是呂將軍與念隱門的手下敗將,目前來看,也並未掀起太大風浪……”
“但我要說的是!
他們之間,若有聯合呢?”
“聯合?”
呂松眉心一皺,心中思緒立時有了幾分波瀾。
“若摩尼教聯合新君行事,年少新君必然化作傀儡,從此,摩尼教把持超綱又有何難?
若摩尼教與南疆聯手,魔教妖法配上南疆蠱術,再有精兵強將眾多,朝廷又該如何應對?
更有甚者……
這三者之間,皆有聯合?”
“休要危言聳聽!”
呂松心中已然動搖……
但礙於朝廷顏面……
他厲聲而斥……
可辯駁之語卻是無從說出。
反而蘇語凝語聲越發急促:
“我這劍女與我說起當日之事,說她腦中忽然一片混沌,仿佛有人在她耳邊呼天喊魂一般聒噪,待她轉醒之時,先帝已然遇刺!”
此刻星辰也挺身而出,當著呂松伶俐直言道:
“呂將軍,我願發誓,當日若真是我有意行刺,我願……我願……不得好死!”
“……”
呂松越發沉默……
他當然不敢盡信這對主僕的話……
但這番話對他而言,卻也有了幾分觸動……
他緩緩搖頭,不好多言,只想著早早離去,隨即偏過頭來瞧見一旁昏迷不醒的苦兒,低聲問道:
“她的情況如何?”
“我請了金陵城眾多軍醫和大夫來瞧,都摸不准這南疆蠱術的奧妙,思來想去,便只有將人交還予你,聽聞念隱山上還有一位千機峰主,擅機關奇門藥石之理……
她或有辦法。”
呂松緩緩點頭,想當日在冀州城裏盛紅衣身中劇毒,千機無塵卻能輕鬆化解,想來她也能救治苦兒。
“天色不早,今日便言盡於此,呂將軍若有何變故,你我可再行商討。
若是執意要戰,小女也只能奉陪到底。”
呂松不願答復許多,只拱手告辭,只是來時駿馬疾馳,走時卻是將苦兒安置於馬背,自己則牽馬步行,緩步凝思,思緒雜亂,一時間竟有股說不出的落寞。
他深知蘇語凝詭言善辯巧舌如簧……
甚至從最開始便帶著警惕去聽她這一番言語……
可到如今……
他到底是有些觸動,若真不是她所為……
那這一局,便可令天下大亂,蒼生不復。
“若真不是她所為……
這一戰,到底該不該打?”
一念至此,呂松猛地驚醒,蘇語凝此言,便是要擾他心志……
她言辭真切讓自己舉棋不定……
她道出“烏魂”所在將自己部署打亂,再送出苦兒讓自己去尋念隱門,此女一步十計,當真了得。
“也罷,既是軍心不定,便先去一趟念隱山吧,也不知,李存山是否尋來那位高人?”
燕京皇城。
蕭珍一臉悻悻地返回寢宮,整一個人趴在龍榻發起了呆,天子之位的確受人尊崇,不管是從前的宮娥太監還是如今的文武百官都對他畢恭畢敬……
然而與之相對的,卻是壓到他喘不過氣來的瑣事。
大軍南下糧草調集幾條方案需他定奪,了州州、甘州蜀州收服之地的官員任免需他首肯……
甚至連燕京城國子監等諸多事務也要他親身參與。
這些,不都該是臣子們的事嘛?
可宰輔姚泗之與季星奎二人似乎是早有決議,要讓蕭珍早日熟悉國事,必須讓他事必躬親,從一點一滴接觸朝政。
可蕭珍哪里受得了這份苦楚,先前還能裝模作樣兩三日,到得今日早朝結束……
他便稱病告假,將一眾國事推給了姚、季二人。
“說是皇帝……
這朝廷沒了我難道不一樣?”
蕭珍心中有些不忿,說是讓他早日熟悉……
可兩位重臣除了講解奏章詳情外,大抵已經給好了決斷,有些甚至是各部官員討論過的結果,讓他批閱。
不過是走個形式或是給他上課而已。
“反倒是這後宮,沒了我可真不行。”
自呂氏封為皇后,後宮便揚起一陣節儉之風,後宮之中一應生活用度削減不說,更是清退不少宮女,如此十餘日的功夫,呂氏便有了“賢後”之名……
他這位皇帝還未享受得及三千佳麗。
後宮之中便已少了半數人,如此局面……
他只恨不得退了這皇位,好繼續做他的閒散紈絝來得快活。
“陛下!”
聽聞蕭珍回宮,呂傾墨匆忙趕來,還未入門便將一眾宮娥近侍遣退,只容她一人獨自走近:
“陛下……
可是有所疲累。”
蕭珍見她依舊如此知情達意,心情倒是好了不少,當即翻過身來抱怨道:
“這皇帝也太難做了,整天不是學這個就是看那個,實在無趣……”
呂傾墨聞言一笑:
“他們也是瞧你根基太淺,想早早讓你學些本事,等站穩了腳,自然不用像現在這般。”
“都說好日子在後頭,登完了基,守完了孝,如今也不知要學到何時。”
“陛下著實辛苦了,”見他心情煩悶,呂傾墨自是好言寬慰:
“不過這天子天子,便是要統領天下……
這許多事,確實也該由陛下拿主意的。”
“說得輕巧,還不是他們說定了的,要朕點個頭,按個印,還要聽他們說教一通。
有什麼意思?”
“嘿……
那臣妾手中倒是有樁要緊事,讓陛下定奪。”
蕭珍聞言稍稍偏過頭來。
他嘴上雖是抱怨不能真個定奪事情……
可實際要真遇到什麼瑣事他還真不知該如何定奪,呂傾墨這活雖是討好,與他而言忽而又成了累贅。
“這……”
“是這樣的,”呂傾墨卻不給他回絕的機會,徑直道:
“皇嫂她私下和我提起,想回蘇家。”
“嶽……皇嫂?”
聽說是嶽青煙的事情,蕭珍登時來了幾分精神。
“嗯.”呂傾墨繼續道:
“按祖制,宮中之人沒有返家的道理……
但她身份卻和尋常人不同,早先她嫁入王府時,便還領著蘇家家主的位置,蘇家生意雖有各路掌櫃料理……
但主事者依舊是她,姐姐曾對我說,蘇家世代單傳,到她手中也不好斷絕,本想著今後多生幾位皇子,擇其一回蘇家繼承,卻不成想如今已成了未亡人。”
“可祖制如此,她怎會有如此念頭……”
呂傾墨微笑道:
“這便是為君之道了,我且與你說說……”
“陛下以孝治國,遵循祖制……
那便與她好言說教,善待於她,讓她在宮中好生過活,時不時允其出宮省親,如此便合明君之道。”
“若陛下打破祖制,憐惜太妃疾苦,便特赦其出宮,近可鞏固蘇家與皇家關係,遠可將陛下仁德傳於天下,如此便合賢君之道。”
“兩番作為,皆有說辭,如何抉擇,全憑陛下心意。”
“這……”
蕭珍仍舊有些拿不定主意……
可腦中一浮現起這位嫂嫂的樣貌身段……
他卻更不忍將她放逐出宮:
“依我看,還是……”
“陛下,嫂嫂她一個人活在這深宮裏確實不易,您……哎,還是交由陛下聖裁吧。”
呂傾墨的勸說不無道理,蕭珍一時也陷入兩難之境,思索片刻後卻是有幾分想念這位皇嫂……
這便推諉道:
“既如此,我便親自去一趟,聽聽她的想法。”
“如此甚好。”
蕭珍出了寢宮,當即便喚來了徐東山陪同,如今的皇嫂依舊住在東宮,倒也沒人敢有微辭……
他與蕭琅一向交好,對東宮也算輕車熟路,三兩步的功夫便到了東宮外門。
“陛下駕到。”
領頭太監一聲高呼,整個東宮數十名宮娥盡皆跪伏於地,從前每每立於高處受他行李的嶽青煙如今也不得不出門相迎,如今已是過了頭七……
但她依舊只著白衣素縞,宮中人雖不少……
但卻無人敢歡笑嬉戲,滿是蕭條落寞之色。
“未亡人嶽氏拜見陛下。”
嶽青煙知書達理,自然知道眼下二人身份已是有了莫大變化……
她迎面跪倒,儀態端莊,配上那清雅的妝容,更是多了幾分我見猶憐的神采。
“嫂嫂,快起來,”蕭珍主動上前攙扶……
可嶽青煙卻是輕輕一個側身便避開了二人的接觸……
她緩步退入房中,聲色略顯冷淡道:
“不知陛下過來,有何見教?”
“咳……”
蕭珍輕咳一聲緩解尷尬,隨即又朝著周遭宮女們望了一眼,似乎覺著當著這許多人議論私事有些不妥,隨即走近幾步輕聲道:
“嫂嫂莫怪,是皇后與我說起了嫂嫂所提出宮之事,朕,便過來了,也想聽聽嫂嫂自己的想法。”
見蕭珍言辭真切,嶽青煙臉色舒緩不少,隨即便朝著眾人道:
“你們都出去吧。”
一眾宮門紛紛退出宮門,只留著嶽青煙自小帶著的丫鬟蓮兒作陪……
而徐東山也識趣退下,獨自鎮守在宮門之外以防旁人竊聽。
“陛下,此事是我所請。
雖不合祖制……
但這深宮之中幾多蕭索,我實在有些惶恐無措……”
說到此處,嶽青煙聲淚俱下,訴說著她每日每夜以淚洗面的淒涼:
“待回歸岳家,我定會好生照料岳家祖產,報效朝廷,此生絕不改嫁,以全皇室聲譽,以慰亡夫在天之靈。”
“皇嫂,您還少說了一樁緣由吧!”
然而蕭珍這幾日成長顯著,臉上雖有感同身受之色……
可待嶽青煙說完,話鋒卻是悄然一轉,直擊要害:
“朕聽說,嫂嫂有喜了?”
“……”
嶽青煙聞言臉色一陣鐵青……
可她畢竟也是一代家主,遇事倒也冷靜……
這宮中人多眼雜……
即便她有意隱瞞……
但也難免走漏風聲,當下直言道:
“不敢隱瞞陛下,此事我也才知曉不久,心中惶恐,自然……”
“自然舉棋不定,思慮太多……
這才有了回家的心思對吧,”蕭珍反客為主,臉上卻是露出一抹陰側笑容:
“此事知道的人還不多,朕,也不想讓旁人知道。”
聞聽此言,嶽青煙臉色大變,當即跪倒在地:
“求陛下開恩,放民女歸去,民女發誓,此生絕不踏入宮門半步……
這個孩兒,無論是男是女,以後只會姓嶽。”
“嫂嫂莫慌,”蕭珍又一次蹲身將她扶起……
這一次,嶽青煙倒是沒能躲避,只好任由著蕭珍將手搭在她柔嫩的臂膀上,用力牽引著她的小手,慢慢扶起身來:
“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自該和睦平順。”
可就在嶽青煙心中暗自鬆氣時,蕭珍卻又開了口:
“只不過,朕身邊有些人總是勸朕,對一些潛在的威脅,不能心慈手軟!”
嶽青煙狠一捏拳,當即退後幾步,望著這位變化顯著的新君,冷聲質問起來:
“卻不知陛下究竟打算如何處置?”
蕭珍此時呼吸急促。
若是換作尋常女子……
他哪還需要如此大費唇舌,威逼利誘亦或是霸王硬上弓,何必如此麻煩……
可眼前女子卻是他的親嫂嫂,一邊是兄長屍骨未寒,一邊是嬌豔嫂嫂誘惑難擋……
他亦是在兩難之中猶豫許久才把心一橫:
“嫂嫂,我有個主意,您且聽聽?”
“說!”
“非是朕容不下這孩子,只是這消息若是傳了出去,有心之人必然大做文章。
這時局,誰都不想看到。”
嶽青煙沉吟不語……
她何嘗不知這其中厲害,是以她才著急出宮,想在宮外產子,從此隱姓埋名,也好過在這宮城裏的腥風血雨。
若論大局……
這肚中胎兒不要便罷……
可這偏偏是蕭琅留給她的唯一骨血……
她即便是自己身死也要護住這胎兒,當下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言辭冷淡,卻是鄭聲懇求道:
“求陛下開恩,給先太子,給蕭家留上一絲骨血吧。”
“嫂嫂別急,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嘛,”蕭珍慢條斯理道:
“其實吧,若嫂嫂願舍卻一點兒名節,朕再背上一點兒汙名……
這事兒便簡單了。”
“什麼意思?”
嶽青煙不明就裏……
可隱約覺著蕭珍所言透著幾分古怪。
“朕的意思是,你且先住在宮裏休養,朕便時常來探望一二……
這一來二去,宮裏自然傳出些風聲……
待得胎兒落地,朕便向群臣宣告,是朕一時糊塗,對你犯下錯事,朕就算被千夫所指,也要將這孩子視若己出,將來封為親王或是郡主,從此榮華富貴。”
嶽青煙聽他說得如此冠冕堂皇,臉色再次變得清冷了起來: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蕭珍連忙解釋:
“皇嫂您可別多想,我……”
嶽青煙徑直打斷:
“你從前紈絝任性便罷了,今日如此行事,你難道忘了你那屍骨未寒的父兄嗎?”
“嫂嫂說得哪里話,”然而蕭珍這會已是打定了主意,卻不會被她輕易動搖:
“朕這麼做也是權宜之計。
若是嫂嫂不願,朕絕不勉強。”
“哼,你是不會勉強,只是你手下之人便要以性命相挾吧,”嶽青煙鳳目輕撇,突然朝著門外厲聲道:
“徐統領……
這事兒,是你告之陛下的吧。”
徐東山本還在悄然偷聽,被她這一喝當即縮回了腦袋,不敢亂髮一言。
“想先太子在世時待你不薄,你便是如此欺負我孤兒寡母的嗎?”
蕭珍見她如此剛正,心中略微有些犯難,此事他雖然掌有對方把柄……
可若她豁得出去,此事鬧大了些,也不知那些朝臣們會如何看他。
“陛下若是沒事,便請先回吧,”哪知嶽青煙卻是率先平靜下來:
“此事,我會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