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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章:佛法因緣

烽火煙波樓

| 发布:06-05 10:56 | 96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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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呼嘯,卷起漫天黃沙,遮蔽了燕京城外最後一抹殘陽,城頭人頭竄動,是皇城裏京虎營與禁軍組成的最後守備力量,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城外的那團黑雲,黑雲壓境,城欲摧!

呂松騎在戰馬上,一身銀甲最是耀眼,身後有金陵大軍旌旗獵獵,刀槍森然。

終於到了決戰之機,一切,都將有個了結。

“看,她在等我們!”

千機無塵目光如炬,一眼便瞧見城頭最高處的高挑女人,今日她未著華服宮裝,亦不是黑衣夜行,一件看似尋常的白衣內衫外套著一件玄衣披風……

這樣的裝扮不但呂松前所未見,便是這天下之大,恐怕也無人知曉。

但時間若向前推移一百年,卻一定有人記得,此為摩尼教教主的披甲。

呂松微微點頭,目光越過風沙,落在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上。

這裏曾是他的故鄉,是他漂泊半生後尋親的地方,是他踏上報國之路的開始……

可一晃經年物是人非……

如今他卻要率領兵馬攻破城池,一舉覆滅他最親的親人。

他的胞姐,呂傾墨,摩尼教主……

當世第一強者。

身旁,劍無暇負劍而立,劍鞘上的寒光映出她那冷峻的面容:

“我感覺到……

她的殺意正盛,前所未有的盛。”

呂松沉默片刻,緩緩道:

“無論如何,今日必須有個了結。”

千機無塵緩緩走近,駐立於二人身側……

如今她早已習慣了偃腿代步,行進之間非但沒有了障礙,甚至在輕功上的造詣更勝從前……

而她身後,更有兩具偃甲人靜立如山。

她輕笑一聲:

“既是決戰,自然是最盛的狀態。”

蘇語凝身處大軍之後,安坐於一處車馬之內,透過車簾遠遠望著城頭上的呂傾墨,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覺……

她知道這便是武功大成之人自主散發的威壓……

她心中煩悶,便從袖口摸出一串佛珠輕輕撚動,以此來尋求片刻安寧。

很快,城頭擂鼓乍起,一襲黑影掠過,宛若驚鴻,直落金陵大軍陣前,僅數十步之遙,卻是沉穩有度,風采照人。

她手中並無兵刃,周身也並無魔氣,只是那雙目之間的無形威壓,便讓前排士兵不自覺地後退數步。

“百餘年前,金陵城下,煙波樓主獨闖敵營,於十萬軍中救下落難的國母和公主,神仙造化,驚歎世人,卻想不到百餘年後,呂教主也要效仿一番。”

蘇語凝自小居於金陵,對當年慕竹所行之事自然熟知,眼見得呂傾墨孤身前來卻震懾得千軍萬馬後退數步,如此自負之舉……

她自然要言語譏諷以削銳氣。

不得不說,蘇語凝此言倒確實算得上一針見血,呂傾墨何等人物,幼時便熟讀經史,才名遠播,得摩尼傳承後便更是了得,莫說世間無敵,便是追溯摩尼教歷代教主,也無一人有她這般修為。

但她卻從不敢稱自己是天下第一,甚至對“天下第一女子”的稱號都諱莫如深,便是因為百年前的那個女人……

那個親手毀滅摩尼教的奇女子。

呂傾墨微微閉目,不露聲色地壓住心中的那一絲怒火……

很快臉上便轉出笑容:

“故人往事,我倒也聽過一些,彼時鬼方軍中並無能者,二十萬大軍雖是聲勢浩大……

但在我眼中卻也算不得什麼。”

“哦?”

蘇語凝嘴角一翹:

“既然教主有此志……

那我等便請領教教主風采。”

呂傾墨卻並不中計,直言道:

“何必逞口舌之利,我今日來,自然要做個了斷。”

“如何了斷!”

呂松終是按捺不住,上前怒斥道:

“你……你做了那麼多惡事,又豈能輕易了斷!

我……我……”

“你要殺我?”

呂傾墨回首一笑,鬼魅的眼神裏看似譏誚,卻又莫名帶著幾分長者的溫柔……

即便是刻骨銘心的心仇大恨,此刻也不由得心生動搖。

“你還是你,”呂傾墨展顏一笑,愈發風情動人:

“松弟,今日你我是天下之爭,你切不能手下留情。”

“我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呂松怒目而視,終是燃起幾分殺氣。

“好!”

呂傾墨微微頷首,隨即又轉向一旁的千機無塵:

“千機門主別來無恙。”

“尚好!”

千機無塵沉聲應道,卻是不敢有絲毫大意。

“前日領教過千機門主的高深偃術,我甚是驚歎……

這些時日苦心鑽研,倒也有了些許見解,今日,便想再來領教。”

“呂教主神功蓋世,千機自知不是對手,”千機無塵本要拒絕,卻不想呂傾墨搶話道:

“自然不是單打獨鬥,便如那日一般,你們,一併來吧!”

“……”

千機無塵眉心一皺……

若按他們先前計畫……

本就是要以三人之力將呂傾墨拖住,卻不成想呂傾墨如此托大,竟是主動提出以一敵三,如此一來,倒是讓他們有些無措起來。

“若是擺開陣勢大戰一場,免不了這一場死傷,無論你我,誰也不願見到生靈塗炭,莫不如一戰而定,如何?”

說到此處時,呂傾墨的目光已然轉向蘇語凝……

她當然清楚,對方軍陣中能戰者雖是呂松與念隱門的兩位……

但真正決策之人,還是這位蘇家小姐。

“那便打吧!”

蘇語凝昂首回應。

雖是不修武道,此刻卻也毫不慌亂:

“早在出征之前,蘇某便已將成敗命數託付於幾位,今日,蘇某也依舊相信幾位!”

“那便來吧!”

呂傾墨雙手負於身後,忽而原地騰空,轉向著身後側飛了起來……

及至雙方戰陣正中處,懸空而立,活似神仙飄逸。

“來!”

沉默許久的劍無暇第一個出聲迎戰,長劍飛出,霎時間人劍一體,直撲呂傾墨而去……

而呂松與千機無塵也是互視一眼……

當即跟隨而動,直入戰局。

所謂戰局。

不過是城樓與金陵軍陣前的一處空地,既是雙方約定大戰,大軍免不得向後退出少許,避免功法波及……

而千機無塵身後亦是跟著兩具巨碩偃甲,甫一落地,便與呂松劍無暇二人形成合圍之勢,二人二甲各執一角,頃刻間,劍陣已成。

“劍陣?”

呂傾墨眉眼一翹,不由得搖了搖頭:

“千機門主真是了得,每一回再見,都能給出諸多驚喜。”

“教主說錯了!”

千機無塵大喝一聲:

“此陣並非我創,乃是令弟奇遇所得,今日正好用上……

當屬天道輪回,邪不勝正!”

言罷便是雙臂揮舞,兩道無形真氣注入偃甲……

那兩具偃甲竟是各自掏出一柄巨劍,二人二甲舉劍指天,四道劍氣自天頂各為一處,忽而又從天頂傾瀉而下,直擊呂傾墨所在之地。

“哼!”

呂傾墨一聲冷笑,卻只揮出右臂甩出身間的玄衣披風……

那披甲懸於頭頂,霎時間便升出一股黑雲,黑雲洶湧擴散,與那貫頂劍氣相觸卻並未消散,反而是魔氣洶湧,橫亙於劍氣之下,盡數抵禦,不傷分毫。

“到我了!”

呂傾墨終是收起笑容,臉上漸漸滲出一陣霜寒之色,卻見她長臂一甩,城頭赫然飛出一記人影,身形雖不高大……

可在場之人卻是無一不識。

“嗥”

曾經的寧王蕭度飛撲降落,身手卻是比從前靈敏了許多……

而他落地時卻並不吐人言,像是野獸一般向天呼嚎起來:

“嗷嗚!”

蕭度四肢著地,渾身散發著一股滔天殺意,雙目死死盯著呂松,大口張開,口中露出尖銳獠牙,似是要將眾人生吞活剝一般。

“小心!”

千機無塵精通偃術,一眼便瞧見此時的蕭度絕非尋常:

“他身上有偃氣、魔氣,不止,總之,絕非善類。”

“管他是人是獸,殺了便是!”

眼見得寧王當面,劍無暇心中恨意洶湧……

當即撤開劍陣,孤身一劍便朝著寧王殺去,呂松與千機無塵隨即也撤開劍陣……

但卻不好上前助戰,比起這所謂的“偃獸”,此刻還是呂傾墨更具威脅。

長劍劃出一道寒光,劍無暇直刺寧王胸前,然而寧王卻是身形一晃,輕鬆避開,反手一掌拍出,掌風如刀,逼得劍無暇連退三步。

“嗷……”

寧王一擊得逞……

當即又是仰頭一嚎,正要再度搶攻時,呂松已然緊隨而上,手中長劍舞出一片劍網,攻勢如潮。

劍無暇趁勢而起,與他合劍一處,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側應,劍光交織間,便將這偃獸寧王逼得連退數步。

偃獸站定身形,再度咆哮,隨即又揮爪砸向呂松,呂松閃身避過,地面卻被砸出一個深坑。

到此時,千機無塵也已顧不上呂傾墨的威脅,抬手一指,兩具偃甲人躍出,一左一右擋住偃獸。

兩具偃甲人如臂使指,與呂松劍無暇配合無間。

而另一側呂傾墨亦是手臂揮舞不斷,操控偃獸迎戰,以一敵三,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不過此等局面,千機無塵等人倒也算鎮定下來……

這偃獸雖是兇猛強勁……

但也需要呂傾墨施展修為操控,如此……

他們便能全力對付這偃獸了。

劍光與寧王的咆哮交織,塵土飛揚,殺氣彌漫。

呂松劍光虛幻,忽地身形一閃出現在偃獸左側,一劍刺中偃獸左臂……

而劍無暇也自天頂飛出,長劍揮舞,趁勢一斬,直削偃獸右爪,寧王再次咆哮,正欲轉身躲避……

而千機無塵卻是尋得破綻,左右一揮,兩具偃甲徑直猛撞,不遺餘力直沖寧王胸口。

“轟隆”一聲,看似人形的偃獸轟然倒地,發出的卻是偃甲轟鳴之聲,到得此時,千機無塵更有把握……

當即一聲大喝,兩具偃甲各自抬手,長劍直刺寧王身軀。

“破!”

劍身刺入偃獸身軀……

隨著千機無塵的一聲呼喊,兩具偃甲瞬間撤開……

那兩柄巨劍忽然同時引爆,“轟隆”一聲,駭人偃獸終是被炸得四分五裂,化作一堆殘骸。

“不愧是千機門主!”

呂傾墨駐足原地依舊未有其他動作,甚至見得偃獸粉碎也並無多少慌亂:

“金陵物產豐厚……

這火藥當真是用之不竭……

如今這兩柄巨劍已毀,卻不知還有多少火藥等著我?”

“你且試過便知!”

千機無塵也不拖遝,解決了偃獸寧王之餘當即躍起身來,駕馭著兩具偃甲猛衝呂傾墨:

“趁她偃術消耗虧空,將她拿下!”

呂松與劍無暇當即會意,劍鋒一轉,再朝呂傾墨合擊而來。

然而呂傾墨依舊不閃不避……

仿佛這混亂戰局都在她掌控之中。

“嘩啦”一聲,兩記劍鋒劃過,兩具偃甲碰撞,所過之處竟是並無任何損傷,幾人回首側目,臉色大變。

“不好,有詐!”

站定著的“呂傾墨”漸漸現出虛影……

而眾人目光所及,在那遠處的軍陣之中,黑影乍現……

而現身之處,正是蘇語凝車轎所在。

“小心!”

呂松一聲大吼,毫不猶豫向著軍陣沖去……

可呂傾墨出現得太過突然,別說他們三人遠在軍陣之中,便是呂傾墨身邊的親衛,此刻也反應不及。

“蘇小姐,得罪了!”

呂傾墨長袖一甩,一股黑霧噴湧而出,蘇語凝還未來得及呼救便已吸入黑霧,嬌軀一軟,整個人向下一跌,輕而易舉便落入呂傾墨的懷裏,呂傾墨展顏一笑,蓮指一捏……

那道橫亙於戰陣中的玄衣披甲赫然飛回,正擋在呂松、劍無暇、千機無塵三人的回救之路上。

“轟!”

劍氣轟鳴,一股無力感瞬間湧入眾人心頭……

他們所有的力氣都被這披甲格擋……

而呂傾墨,卻能輕鬆劫下蘇語凝。

黑霧再現,霎時之間,呂傾墨便已從軍陣中消失不見,只有一道黑煙軌跡向城樓湧動。

“卑鄙!”

呂松咬牙切齒……

可除了叱罵,卻根本攔不住這道黑煙。

到得此時,便是鎮定如千機無塵,亦是緩緩閉眼,近乎絕望。

呂傾墨除了武功絕頂,更是智計無雙……

她先將寧王煉成偃獸,吸引幾人注目……

而她真正的倚仗,卻是戰陣中的“自己”……

當年平山小縣,摩尼教便展露過這等幻術,卻沒成想有朝一日,呂傾墨會以幻術偽裝自己,也無怪乎眾人大意,實在是她實力太過驚人,眾人無不萬分戒備,如此,反倒著了道了。

念隱門三女之中,琴無缺如今還落在皇城,後又有苦兒、易雲霜相繼失陷,再到月影星辰……

如今若是連蘇小姐也被捉了去。

試問這金陵大軍還能有幾分戰意。

若說呂松是三軍統帥,千機與劍無暇是強大戰力……

那蘇語凝才是大軍的核心……

而摩尼教手段殘忍,毀人貞操不說,甚至可能施展秘術加以控制……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嗎?”

不止呂松三人,數十萬大軍此刻心中亦是陰沉無比……

他們或許不能理解這等神跡……

但若連他們敬若神明的蘇小姐也被擒下……

他們,又該如何?

又能如何?

呂傾墨身如閃電,於戰陣之中化作黑煙穿梭自如,憑她的能力。

不過幾息之間便能回到城樓,對面主心骨被劫,軍心必然大亂,屆時不攻自破,勝負已成定局。

可就在她心中篤定之時,懷中所挾的女人周身忽然變得滾燙無比,原本似她這等修為自然不懼體膚燒灼……

可這般滾燙感覺卻是與眾不同,呂傾墨渾身一顫,下意識地低頭,目光落在蘇語凝身間之時,卻見她雖是昏迷不動……

可手中握著的那串佛珠卻是散出陣陣金光。

“這是……”

呂傾墨秀眉蹙起,瞬間便已有了答案:

“佛法!”

呂傾墨眉心更緊……

她這一戰消耗巨大,此時氣力已然近乎虧空……

而她最為倚仗的摩尼傳教披甲仍在遠處抵禦呂松三人的進攻,突然面對這等浩渺佛光……

她便只能靠著護體真氣生生承受。

“嗯……”

佛光普照,呂傾墨周身黑氣立時變得清晰淨白,待那佛光一步步蔓延至呂傾墨的身軀,呂傾墨的臉色終是露出一絲恐懼。

“呂教主,你率貴教於天下間翻雲覆雨,今日可曾想過有此一劫。”

蘇語凝見她終有不濟,心中漸漸篤定起來……

手中佛珠一甩……

那佛珠便已飛至呂傾墨頭頂上空,如此佛光更盛,數道佛音自頭頂向下貫入,滔滔不絕的威壓而下,呂傾墨再也抵擋不住……

“噗!”

呂傾墨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身形踉蹌。

“蘇小姐!”

到得此時,呂松等人也已殺到,且不顧呂傾墨傷勢如何,三人先將蘇語凝護在身後,繼而長劍對峙,再度圍出劍陣之勢。

“無礙,”蘇語凝輕聲言道,語聲帶著幾分唏噓之意……

這一著,卻是多虧了紫金山上的那位了然禪師。

“了然禪師命數已至,臨終之時便將畢生佛法匯入這佛珠之中。”

蘇語凝望著那空中高懸的佛珠,稍稍解釋了一句。

“那位大師……

當真德高望重。”

千機無塵微微頷首,心中滿是敬意。

蘇語凝沉吟不語,關於了然禪師的過往……

她知止不多……

但有些事……

她卻不便說與世人知道。

……

“小姐留步!”

紫金山巔,了然便穿著一身破布袈裟緩步走出,臉上白須遍佈……

可整個人卻是氣度不凡,神采照人,頗有高人儀態。

“我觀小姐筋骨尋常……

但悟性不俗,正是我佛門難覓之奇才……

若有機緣,小姐可願隨貧僧修習佛法!”

作為世家小姐,花樣年華,蘇語凝自然不會遁入空門……

但幾番言談之下,蘇語凝卻也願意去讀一些佛家經典。

了然禪師坦率真誠,曾直言不諱地說明自己由來,百餘年前的金陵佛會……

他師門鑄下大錯,最後被高人破獲,只留了他一人性命,此後,他便在紫金山修習,一來超度師門罪孽,二來希冀等候高人再臨,以寬佛心。

卻不成想……

這一修便是百年。

壽元及至,了然便將蘇語凝叫來身前,在她體外種下了一道護體罡氣,又將這一串佛珠贈予。

“蘇小姐,貧僧知道你所行之事艱險重重,你我雖無師徒之緣……

但貧僧也不願見你何閃失……

這串佛珠是我畢生苦修,你若願意,將來便以此修行,憑你的悟性。

有朝一日,定能勝卻了然百倍。”

……

思緒飄回現實,呂傾墨被困於原地一動不動……

而呂松等人卻也不敢貿然上前,千機無塵操控偃甲搬來砂石泥塊,試圖在此地佈置出一套陣法囚住對方,集眾人之力徐徐圖之,更有把握。

“趁此良機,攻城!”

及至此時,呂松與蘇語凝幾乎心念一致,蘇語凝收回佛珠返回車轎,呂松翻身上馬,一時間金陵大軍擂鼓四起,喊殺震天。

“敵首已囚,隨我殺入燕京!”

呂松一聲大喝,金陵大軍便如潮水一般向著燕京城樓殺去,燕京守軍先前還因呂皇后的神通而精神振奮,卻不知這恍惚之間,皇后被困陣法之中……

而金陵守軍也已蜂擁而至,殺上了城牆。

“轟隆”一聲,城門倒塌,在一股股喊殺聲中,呂松一馬當先躍入城中,槍芒閃爍,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昏君何在?

徐東山何在?”

“陛下……陛下與徐統領他們,都在皇城,都在……皇后的寢宮裏。”

“殺!”

呂松毫不猶豫揮動馬鞭,胯下戰馬疾馳,不多時已來到宮門之外……

而眼前站定的,卻是他的一位故人。

“季星奎!”

呂松雙目如火,數月之前……

他還曾與季星奎約定一同起事推翻昏君,便是因為他背後捅刀才導致功虧一簣……

而眼下……

他竟還獨自一人站定於宮門之外。

“呂將軍,別來無恙。”

“你倒是好耐性……

如今勝負已分,你還有何話說。”

季星奎微微抿嘴,目光卻是透過宮門遙望著城門方向,好半晌才輕輕念道:

“皇后,她真的敗了?”

“哼,”呂松冷笑一聲:

“她若不敗,我又如何到得這裏。”

季星奎沒再接話,只繼續站定於宮門,仿若石雕。

“你這是要頑抗到底了?”

呂松見他如此,不由加重了語氣:

“也好,今日便取了你狗命,以報當日反復之仇。”

“你不會明白的!”

季星奎緩緩開口:

“她,自有她的安排。”

“瘋了!”

呂松不再忍耐……

當即驅策戰馬,戰馬嘶鳴,仰天一躍便向前沖去,呂松抬起長槍,槍尖直指季星奎胸腹而去。

“她,自有她的安排!”

季星奎沒有避讓,只緩緩閉上雙眼,像是在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內心平和,似乎還帶著幾分生的希望。

———————————

天光,微亮。

季星奎猛地從睡夢中醒來,渾身冷汗。

“老爺,有人求見。”

季星奎搖了搖腦袋,渾身氣力都似乎被抽幹一般心悸不停……

他習武多年,何曾有過如此狀態……

當即便要運功調息。

“我身子不適,需要調息片刻,不見客。”

“是……”

下人正欲離去,卻不成想一道黑影已然輕輕推開了季星奎的房門,季星奎剛要發火……

可瞧見來人模樣不禁有些傻眼:

“皇……皇后?”

呂傾墨褪下夜行黑衣,現出一身華貴宮裝,雍容地坐在季星奎臥室的案幾旁,眉目熠熠生輝,季星奎便這樣沉靜地看著這位皇后,只覺得她身上既有一股無形威壓,又透著幾分我見猶憐的氣質……

當真天下之奇。

“季大人可知,今日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

季星奎琢磨不明白呂傾墨所言何意……

可腦中稍一回想,整個人臉色都變得難看了起來。

今日,是他與呂松、易雲霜、姚泗之約定起事,推翻昏君蕭玠的日子。

“我……我……”

饒是季星奎多年追隨麓王錘煉,此刻正主當前……

他也難免有些變了臉色:

“不知皇后前來,所為何事?”

呂傾墨見他臉色變化也只輕輕一笑:

“為一縷機緣而來。”

“機緣?”

季星奎皺起眉頭,甚是不解。

呂傾墨繼續道:

“與先生初識,是在東平府官道……

那時我與陛下同乘,先生便在外守候……

那時,先生每多張望,我便也多留心了先生許多。”

“你……”

僅只一言,季星奎便臉色大變……

他追隨麓王以來一向循規蹈矩,深得信重,自問不會讓旁人落下半點口舌……

可這一樁心事卻是縈繞心間,無人訴說。

那一日……

他透過車簾的一角,隱約瞧見了二殿下的妾室……

這位妾室他先前有所耳聞,據說是位官家小姐,也是被二殿下巧取豪奪來的,本想著只是個苦命女子罷了,誰知這車簾一角,卻讓他瞧得癡了。

那張臉,卻是攪動秋水的一抹漣漪,讓他心中那淡泊情愛的枯井終於有了一絲水潤……

那一刻,他迫不及待想去掀開車簾,想去盯著這位妾室的臉仔細觀摩,想去……

可那終究只是念想,還未等他開口,車轎裏便傳來一陣靡靡之音。

二殿下,竟在車途中,光天化日……

他……她……

季星奎心中甚是煎熬……

他故意放慢了坐騎腳程,直到愈發接近車轎時,那男人的低吼與女人的呻吟便愈發聽得仔細。

“嗯……啊……相公……不要……不要……”

“不要什麼,你再叫喚,我讓外頭的兵,一個個輪著肏你!”

季星奎聽得此言如遭雷擊……

那女子生得如此柔弱動人……

這紈絝子卻不知珍惜,竟是如此欺辱……

這一刻,他恨不得立即沖進車轎,一腳將這紈絝子踢開,替轎中佳人披上衣物,一把將她抱起,安置在自己的馬背上,從此退出王府,浪跡天涯。

……

大夢驚醒,季星奎雙目圓瞪……

仿佛察覺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實。

“季先生想起來了,”呂傾墨站起身來,面朝著季星奎走了一步:

“如此,我便要取回我的機緣了。”

纖手一伸,徑直按在季星奎的胸口,一股魔氣透過季星奎的身體……

很快,季星奎的臉色扭曲了起來。

而隨著那股魔氣滲透,一股清氣便從季星奎的體內歸返而來。

“佛法,了然,紫金山!”

“原來如此!”

呂傾墨緩緩睜開雙眸,精神較來時更為抖擻,鳳目一撇,再度望向膽戰心驚的季星奎:

“季先生……

可願隨我一起入宮?”

“皇后,我……”

季星奎滿臉為難之色,一邊是忠孝之義,一邊又是他心心念念又實力難測的女子,此刻,他著實不知該如何選擇。

“有個秘密,想說與先生知道。”

“……”

“那日先生車途所見並非真實,我摩尼教中有一幻術,能惑人心志,將眼前景象按照某種意願而生,是故,先生所見,是我想讓先生所見。”

“那陛下……”

“他所見所行,亦是如此……”

“怎……怎麼可能……你……你們……”

季星奎連退數步,滿臉的不可置信。

“從前如何,本宮已如實告知……

但往後種種,卻並非難以預料,至少對於你季先生,正該是本宮身邊最為信賴之人。”

“我?”

季星奎茫然無措,哪里還有半點鬼才軍師的風範……

可呂傾墨吐氣如蘭,雙目靈動……

他又實在難以激情抗拒之言。

“若是想通了,咱們就一同進宮吧。”

呂傾墨淡然一笑,瀟灑轉身,不再去理季星奎的掙扎模樣,房門打開,一道黑煙散卻,待季星奎晃神之際,房間裏便只剩他孤身一人了。

“皇后,您……到底有多少秘密?”

———————————

“為什麼?

為什麼?”

呂府蘭亭,呂傾墨現身,與呂松長述摩尼真相。

……

“小人欺我!”

皇城決戰,易雲霜放聲一喝,雙目死死瞪著眼前的季星奎。

……

按部就班,一成不變,呂傾墨重複著腦海裏的一切,看似波瀾壯闊的一場宮變,在她眼中,卻不過是一場歷史發生過的事。

直到再度將呂松困入黑雲之中,再度將易雲霜扔給蕭玠等人……

她才得回到自己的寢宮小憩片刻。

早在季星奎宣誓效忠之時,她便將這份機緣藏於季星奎體內……

而這一門摩尼秘術卻並不簡單,授予機緣之人若甘願捨棄十年壽元,施術之人便能突破時間限制,回到過往……

眼下,對於這世間所有人而言都是新的開始,只有她呂傾墨,是循環往復。

“這裏,便交給你們了,”打坐起身,呂傾墨隨口交代了一句,色骷髏、徐東山等人自是畢恭畢敬,倒是蕭玠不識趣地問了一句:

“皇后,這是要去哪里?”

“金陵!”

“去金陵做什麼?”

眾人不解……

如今宮中才經歷過一場大亂……

若是沒有她坐鎮,誰也難以預測兇險。

“去殺一個人,”呂傾墨嘴角輕揚:

“這宮裏諸多事宜他們自會處置得當,安全無虞……

若是有人作亂,只需保住這皇城安危便好,不必追究太深。”

她這一番話說得模糊……

可實際卻已是料想到皇城裏的變故……

這群色中餓鬼忙著折磨易雲霜,自然忽略了呂松所爆發的潛能,沒了自己的束縛,呂松很快便會逃脫……

而後投奔金陵再起反復。

可誰能想到……

那時的她,早已到了金陵。

一語言罷,呂傾墨便化作一縷黑煙飄散而出,一路向南。

而皇宮裏卻也並無多少擔憂……

很快便有歡愉的笑聲響起……

隨著易雲霜被押入大殿,一切如故。

“啊!”

“哈哈,你這‘北地霜花’……

可算被老子摘了。”

……

“哈哈,你跟我張狂個什麼勁?

老子想肏你便肏你,想肏你哪里就肏你哪里,你能奈我何?”

……

“哈哈……

可把你肏爽了喲!”

……

皇城淫戲正酣,呂傾墨卻已行至金陵城外,自山腳一眼望去……

這紫金山卻是楓林紅樹無數,山體俊挺,雲淡風輕,也難怪會養著這麼一位不出世的老僧。

“阿彌陀佛!”

了然亦是感覺到了魔氣縈繞山間,緩步走出,卻不想抬頭所見,卻是這樣一位千嬌百媚的女人。

“你便是了然!”

呂傾墨目光微凝,殺氣凸顯,顯然是要速戰速決。

“貧僧正是,卻不知這位女施主緣何知道貧僧在此。”

“死人,不必知道。”

一語激出,呂傾墨便已出手,出手便是殺招。

長劍迅猛而來,徑直穿過了然身軀……

而這位老僧卻是站定原地一動不動,似乎是在坦然接受這一刻的到來。

“你,為何不避!”

然而了然的臉上卻是現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原來,原來如此。”

“何意?”

了然嘴角溢出鮮血,此時的他也已無力支撐著站立之姿,索性背靠著一棵老樹坐定下來:

“我方才見你出手,便知你魔功大成,我,不是對手。”

“但你這等魔功,百餘年前我也曾見過。”

“……”

呂傾墨聞言不語。

雖是不辨真假……

但她卻也想聽聽了然口中的故事。

“百餘年前,金陵佛會,我師兄借佛之名斂財貪色,被幾位過路的高人撞見……”

“那高人手段通天,一出手,便是你今日所用的功法……

若我記得不差,是叫做‘六合長春功’吧。”

“……”

“那高人本要將我等屠殺殆盡……

但卻被身邊一位女子所阻,我記得……

那聲音清澈,猶如百靈輕語。

她說‘了然小師傅,你心中善緣不減,佛緣猶在,此役雖有過錯……

但到底有悔改之心,依我之所見,便罰你去那紫金山上超度亡魂,守護這一方百姓,如何?’”

“如此,我便在這紫金山上修行百年……

這些年裏,枯井洞天,卻也修得幾分佛法,只盼著有朝一日那兩位高人再臨,我好講一講這些年的感悟。”

“那‘高人’修的是魔功,自然是十惡不赦的魔頭,出手行事俱是乖戾跋扈……

可他在金陵卻除了我師兄這等惡人,卻又在那女子勸阻下饒了貧僧,你說……

他們,究竟為何?”

“……”

呂傾墨聽得真切,腦中也不由得猜想起他口中的“高人”與“女子”為何人,所行究竟為何?

“就在剛才,我終於想通了些,因果迴圈,原來,一切皆是天意。”

“他是魔頭……

那女子便是以身伺魔……

她以教化改變魔心,潛移默化,為這世間除了一大劫難!

而你,亦是魔頭,你尋到我自然有你的道理……

但你既然來了,我卻也要效仿當年!”

說到此處,了然聲色突然變得高亢而激動,右臂猛地一抬,手掌赫然變得足有數十丈大小,一掌蓋下,直壓呂傾墨天靈頭頂。

“噗!”

呂傾墨提防不及,只得以攻對攻,手中長劍劍氣更盛,卻是直接穿過了然肺腑,再接一掌魔功掌力,立時便將了然擊飛數尺之遙。

“阿彌陀佛!

女施主,回頭,是岸……”

了然倒地不起,依舊誦念著最後一道佛偈,直到最後一聲念罷……

這才閉上雙目,帶著一絲安詳笑容,就此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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