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金陵幻夢
烽火煙波樓
| 发布:06-05 10:56 | 94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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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府,寒冬臘月,北風如刀,
呂府後院的小破屋內,火盆僅剩幾點火星,微弱的光映在泥牆上。
呂傾墨不過六七歲,瘦小的身子蜷縮在破棉被中,臉色凍得發青。
屋外,雪花紛飛,院中隱隱傳來家人的笑聲。
這一年是呂家剛入京城的第一年,呂海闊外派結束回京任職,好容易在燕京城裏購了一處屋宅,靠著那些許俸祿養活一大家子……
而呂傾墨娘親尚在外地待產……
她孤身一人跟著爹爹和嫡母上京,自然過得不太如意。
後院大宅子裏,姐姐們圍著火堆取暖,絲毫沒人記得小院子裏還有旁人,又或者說……
她們心中清楚,卻不願提及。
“娘,五妹妹她,是不是……”
二姐呂傾文這會兒倒還存著幾分天真,稍一想起這個妹妹,不免動了惻隱之心。
“去去去,你瞎關心什麼,你爹爹都沒發話,”李氏冷笑一聲,今天呂海闊與同僚赴宴……
這家裏便是她說了算……
她自然要好生整治偏房這幾個,便是活活凍死了,也頂多挨一頓罵,算不得什麼大事。
呂傾墨目睹著這一幕,饒是平日裏涵養再好心中也不由得怒火中燒……
她強忍著孤獨屈辱與仇恨,緩緩從破棉被裏鑽了出來……
她悄悄來到院子裏的一處角落,拿出一根足有她人高的小木棍,嬌小的身軀挺立在這院落一角,卻是拿著木棍像模像樣地揮舞了起來。
這是她上回偷看哥哥們習武時撿來的木棍,學著那教練師傅的模樣舞動,把木棍當成木劍,非但不笨重,在她手中竟還有種不自覺的輕盈感,久而久之……
她隱隱覺得自己真是塊練武的材料。
……
畫面漸漸定格,一切都是約莫二十年前時的樣子,呂傾墨緩緩呼吸,似乎想從這段回憶裏掙脫出來……
可這般夢境卻在今日有了偏差。
“墨兒!”
忽然,呂傾墨的房門口傳來一陣輕微呼喚,呂傾墨皺起眉頭,明明自己是在院落裏練劍,卻能清晰感受到幾牆之隔的自己房間處的聲音……
這聲音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生父,呂闊海。
房門吱吱呀呀地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身披厚裘,手提一盞昏黃的燈籠。
平日裏對她冷淡疏遠,此刻臉上卻皺著眉,低聲嘀咕:
“這房間怎地這般冷清。”
稍一思忖……
他便想明瞭幾分道理……
可家中長幼嫡庶有序……
他身為禮部官員,卻也不好為側室庶女說太多情。
腳步由近及遠,又從遠處走來,呂傾墨專注著手中木棍,卻又莫名能聽到自己房門外的動靜……
這一回來的不是爹爹,而是家裏的官家。
“來,小心著些,別吵到五姑娘。”
官家難得的輕聲細語,顯然是得了爹爹的授意,看著幾個家丁往自己院子裏搬柴,呂傾墨腦中忽然有種豁然感。
好像從那以後,她便再沒有受過凍……
她心裏一直怨念著的父親,似乎也並非那般苛刻。
“不對!”
呂傾墨一聲大喝,整個人從夢境中醒來,夢一睜眼,呂府、寒冬都已消失不見。
眼下才春分時節……
她的腳下是金陵城……
而她,也已是摩尼教主,是距離皇位僅差一步的呂傾墨。
“怎麼會有這樣的夢?”
呂傾墨凝神少許,心中起伏不斷……
她清晰記得……
那時的自己還未受過摩尼傳承……
即便天賦過人,也無法達到隔牆視物的境界……
而那畫面,也從未在自己的記憶認知裏出現過。
“這便是你的佛法嗎?”
呂傾墨心中冷笑。
雖是不屑這等以身為引的伎倆……
但又不得不承認這一著還是對自己有所影響,至少現在……
她面對腳下的金陵百姓,心中的殺意已然淡化。
紫金山巔,呂傾墨盤坐於一塊青石之上,周身黑袍已然碎裂,只剩些許布塊裹住她那凹凸有致的身形,發絲淩亂散落,遮住她半邊蒼白的面容。
山巔寂靜,唯有風聲嗚咽,遠處金陵城燈火點點,似一幅遙不可及的畫卷。
她低頭看向掌心,一縷黑氣盤旋,卻隱隱夾雜著一絲金光,連番大戰,又經這一場回溯之路……
她的傷勢愈發嚴重……
而那了然注入她體內的佛光卻是一直在她心中攛掇,似是要操控她身體一般讓人生厭……
若非她魔功深厚,恐怕此刻還遊蕩在那莫名的夢境之中。
“因果?”
她低聲呢喃,眼中閃過一絲嘲諷,“若真有因果……
這世道又哪里來這諸多變化,無非是佛家不思勞作的托詞罷了……
這世道,終歸是強者為尊,弱者為奴!”
話雖如此……
她卻端坐在山巔紋絲不動,仔細算來……
如今呂松怕是已經從燕京脫困,屆時蘇語凝會前往北岸接應,幾人一併南下金陵,籌措兵馬糧草,行北伐之舉。
“閑來無事,便在這金陵城裏歇息幾日。”
她閉上眼,試圖調息,卻發現那股金光如影隨形,隱隱在她體內遊走,溫暖而刺痛。
“這老和尚,我倒要看看,你能將我如何?”
她猛地睜眼,掌心一握,黑氣湧出,將青石捏得粉碎。
那佛光刺痛便也弱了幾分……
她終究是摩尼教千年一出之才……
即便不能將這佛印洗滌乾淨……
但稍稍壓制還是不在話下。
———————————
燕京皇城!
“昏君!
受死!”
呂松一聲怒喝,果真從那一團黑霧中掙脫出來……
他雙目如火,猶如地獄死神一般朝著殿上的蕭玠衝撞而來。
“救,救命!”
蕭玠驚呼求救,摩尼教眾人當即出手,怒驚濤、色骷髏、成非玉、李存山甚至徐東山,五人翻身而起,各執兵刃,五道真氣擋在蕭玠身軀……
這才將呂松的劍氣阻擋。
“你且先行出宮……
他日再來救我!”
耳邊傳來易雲霜的哀婉之聲,呂松渾身一顫,滿臉的不可置信:
“易雲霜何曾有如此氣短之時,今日你我死則死矣,我又豈會氣你而逃。”
“你獨鬥群魔無非匹夫之勇,江南有蘇語凝,有千機無塵,魔門得勢,今日你若不棄我而身殞在此,便是棄天下百姓於不顧!”
“你若不走,我便一頭撞死在此。”
“不要……”
眼見得易雲霜以死相逼,呂松頓時慌了手腳,匆匆對上摩尼教五人的聯手合擊便愈發艱難了起來……
呂松當即不敢大意,約莫應對了十餘招才緩緩穩住局面,一想到這皇城內禁軍與高手無數……
那深不可測的姐姐還不知在何處埋伏,又有易雲霜以死相逼,一念至此終是下定決心,長劍揮出一道劍氣力抗摩尼教五人,借著眾人抵抗機會,身形一躍,便從這長春宮裏跳了出去。
……
“蘇小姐?”
“我們敗了,一敗塗地!”
“至少你能從那魔窟裏逃出生天,如此,你便有與之抗爭之力。”
……
“無論如何,且先隨我前往金陵,去看看金陵如今的面貌。”
蘇語凝真心要邀,呂松終是點頭應下。
不過兩日光景,一行便至金陵北門,將“烏魂”安置於城外,幾人都是便衣入城,旁人自是難以察覺……
而看著路邊奔走的行人和各色攤販,一股久違的安心感瞬間充斥心間,比起燕京城裏的爾虞我詐,金陵城確是人間天堂。
而自己,險些毀了這天堂。
“你們回來了!”
忽然,遠處傳來一道清冷的呼喊,呂松猛一抬頭,眼中滿是驚喜。
千機無塵直直站在一處拱橋正中,還是從前那身素袍……
但如今卻不用靠機關椅行走,殺氣亦是收放自如,顯然是在此地過得不錯。
“千機門主這些天便在我金陵的工坊裏住著……
她醉心偃甲術,不知不覺身上的戾氣便少了。”
蘇語凝在一旁解釋著,隨即又眉目一眨:
“走吧,我還有一份驚喜。”
金陵街角,望著幾人朝蘇家府邸走去,呂傾墨才緩緩現出身形……
她雖身姿窈窕……
但如今頭戴遮面斗笠,收斂了鋒芒,倒也不會讓人察覺。
就在剛才,她便升起過出手的衝動……
如今當面的只有呂松和千機無塵……
她勝算自然要大幾分……
而蘇語凝口中的“驚喜”,自然就是劍無暇了,等到三人合體,再想出手怕是要難上許多。
可她終究是忍住了。
隨著呂松一路進城,一路看盡這金陵城的風貌……
她也不由覺著心中溫暖,不忍打破這久違的安寧。
她環顧四周,商販們吆喝著新鮮的蔬果,幾位老婦圍在一起挑揀,討價還價時還不忘道上幾句金陵的過往變遷,直呼蘇家小姐功不可沒;
她看到小橋邊正有釣翁端坐,幾個孩子嬉水打鬧,卻也不顯得聒噪;
她看到茶館邊上幾個忙裏偷閒的漢子圍坐在一處,閑說著國家大事:
“嘿,聽說北邊皇帝變了天咯……
那位鎮守邊關的易侯爺要造反?”
“易侯爺不是個女的嗎?
說是跟咱們蘇小姐一樣,是女中豪傑呢……
她要造反……
那一定是對的。”
“哎……
可我聽說失敗了……
那昏君還是有些手段。”
“失敗就失敗吧,北邊越鬧咱們日子越好過。”
“也是,有蘇小姐在,咱們金陵城安穩著喲。”
……
呂傾墨聽著聽著,腳步不自覺地走到茶館邊上,店家上前問了一句:
“客官您要喝點什麼?”
呂傾墨皺了皺眉……
可隨即也不去辯解什麼,徑直坐下:
“你們這,有什麼好茶?”
“誒,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聽呂傾墨語聲,店家笑了起來:
“那可得好好給您說道說道,咱們這金陵可是喝茶的好地方喲,往遠了說……”
“那好,便嘗一嘗你說的‘晨曦龍井’吧,”呂傾墨耐著性子聽他說了一通茶文典故,便也點了一盞,隨即便輕眯著眼,靠在茶館的一處茶椅小憩了起來。
茶香嫋嫋升騰,呂傾墨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舌尖,味蕾喚醒,呂傾墨只覺得草木清香之外裹挾著淡淡的花香,香氣在口中緩緩鋪陳、散開。
茶館之外人聲喧鬧……
可在呂傾墨這一方天地裏卻是時光靜謐,茶香悠悠,呂傾墨微微合眼,不自覺間又睡了過去。
……
金陵呂府,後院竹林深處,秋風瑟瑟,竹葉飄零。
十三歲的呂傾墨與七八歲的呂松一併跪在石板上,面前站著一排婢女管事……
而主母李氏卻是坐在高處,嘴角微微翹起,不屑的目光微微帶著幾分狠厲。
“說,到底是誰偷的?”
呂松低著頭,年幼的他不知該如何言語。
呂傾墨卻是面色沉靜。
雖是跪姿……
可那高挑筆直的身形卻是讓人不敢小覷……
如今的她,已是得到摩尼傳承。
雖是修行尚淺……
但心境卻也與幼時全然不同。
翩翩佳人,遺世獨立。
“你這不知禮數的,主母和你說話呢,你在那擺什麼臭架子!”
李氏身旁少不了阿諛奉承之輩,此時審訊兩個庶出子女,自是拿腔作勢,狐假虎威。
“娘親明鑒,我姐弟二人自晌午便在院子裏讀書,不曾外出一步。”
呂傾墨溫聲言語,不卑不亢……
這般姿態在男人眼中無疑是氣質出塵的佳人……
可在李氏眼中只覺得是驕狂無禮,心中更是惱怒:
“這麼多雙眼睛看著的,東西是在你們院子裏搜出來的,你還要狡辯什麼?”
呂傾墨略一沉吟才道:
“既如此,母親要打要罰都好,墨兒一人受著,松哥兒年幼,與他無關的。”
“哼!”
李氏冷哼一聲:
“你這便是認了,好好好,給我打!”
呂傾墨也不吭聲,便伏下身子默默等候……
很快便有家丁管事上前,一塊大粗板子狠狠砸下,正打在她的後臀。
“嗯……”
呂傾墨輕哼一聲,故意發出些吃痛聲響……
她雖未神功大成……
但應付這些皮肉小痛自是無虞……
可板子才上身一記,身側的呂松卻是突然一個橫沖,徑直撲在她的背上大聲呼號:
“不要打姐姐,不要打姐姐!”
“讓開!”
李氏見狀大怒:
“你們看什麼,還不把他拉開!”
家丁們急忙上前拉扯……
可呂松年紀雖小……
可手上卻也有幾把力氣,大手環在呂傾墨背上不動分毫,任由家丁們怎麼拉扯硬是不肯放手。
“要打就打我!”
“你……你讓開!”
呂傾墨小聲喊道……
可看到呂松那小臉上堅毅的眼神,一時間又有些茫然失措。
“他不肯松,就一塊兒打,打死這兩個賤種!’
李氏一聲令下,家丁們也開始抽打了起來……
呂松自比不得呂傾墨有功法護體,甫一受打便疼得大哭起來……
可那哭腔之中,依然是那句:
“不要打姐姐,不要打姐姐!”
“……”
呂傾墨強忍住神功暴起的衝動……
可眼淚卻也忍不住滑落……
這淒冷的宅子裏,終究還有一位值得她動容之人。
……
“不對!”
呂傾墨再次睜眼,思緒再度回到金陵城中的茶館裏,周遭的喧囂依舊……
可她心裏卻又多了幾分忌憚。
她不得不承認……
她的心思變得脆弱了許多,些許恍惚就會莫名陷入回憶……
而這些回憶,似乎都是她想逃避或是忘記的。
她不願胞弟捲入她的大計之中,在呂松十歲時便設計了一場變故,本打算將他送出燕京,過上尋常日子,卻不成想呂松這一路奇遇不斷,十年之後再次出現在她的視野之中。
“砰!”
忽然身側傳來一陣碟碗碎裂之聲,呂傾墨微一皺眉,側目看去,卻是店小二給她倒茶時好奇她斗笠之下的模樣,不由得多探了探頭,稍一分心,便將茶水溢出……
而後見狀又一個慌亂,便將桌上的茶碗蹭落在地。
“客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呂傾墨並不作聲,只安靜地看著這小二忙碌收拾著……
若是換作從前,擾了她清閒之人自然不會有好下場……
可今日她卻不想動手,便這樣好整以暇地靠在牆柱上,看著這茶館內外的眾生百態,似乎一切都變得自然了許多。
沉吟許久……
她忽地站起身來,隨手在桌上扔下一錠銀兩……
這便朝著蘇家府宅快步行去,也就是剛剛那一瞬間的回眸……
她很想見一面呂松。
———————————
“師姐!”
蘇語凝先帶著幾人去了一趟紫金山,見尋不到了然,只得回蘇宅商討,誰知呂松的“冰心訣”果真能解開劍無暇的魔障……
而後便是姐妹重逢,相互慰藉。
蘇語凝與呂松也不去打擾她二人,一併退出房間,在蘇宅一處花圃裏緩步行走。
“蘇小姐可是有心事?”
自回到蘇宅,蘇語凝便鮮少說話……
如今二人並肩而行,呂松也不免多看了她幾眼,見她面露愁容,倒也覺著有些奇怪。
蘇語凝聽他此言不由得露出苦笑:
“倒也不算什麼心事,就是心中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哦?”
“我忽然覺著……
這世間種種,好像都發生過一般。”
“……”
震驚的不光是呂松,便在寸步不離二人的月影星辰身後,呂傾墨的臉上也不由得正色了起來……
她耗費功力逆轉時間的神功,竟然能讓這位有所察覺,此女之天賦著實驚人,慶倖她年少體魄不顯未曾習武,不然此間又要多一位絕世高手。
“興許是我想多了吧,”蘇語凝繼續言道:
“今日尋不到了然大師,總覺得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他……這些年一直住在山上,從未避而不見過。”
“這……”
呂松狐疑問道:
“會不會是去哪里雲遊去了?”
“不會,”蘇語凝正色道:
“他曾說起過……
他守在山上,是為贖罪,此生若不見因果,便不會離山。”
“什麼因果?”
“這我便不知了,”蘇語凝搖頭道:
“但我覺著……
這其中有些蹊蹺。”
“那不如,我們再去一趟,探個究竟?”
蘇語凝依舊搖頭:
“算了,你們一路勞頓,先行歇息吧,起兵事宜不容耽擱,了然大師的事,我自己去查就是。”
“……”
呂松點頭不語,心中也在盤算起兵事宜……
這一仗關乎天下存亡,容不得半點馬虎。
“呂將軍,我這裏忽然有一事相詢。”
興許是此間氣氛沉悶,蘇語凝忽然換了一副表情,嬌笑著朝呂松問道。
“哦?”
“我想問問呂將軍……
這身邊女子中,屬意何人?”
“屬意?”
呂松先是一愣,隨即才意識到蘇語凝所問為何,想也不想便答道:
“我心中所愛,自然是與我朝夕相處多年的苦兒……
如今她身陷囹圄,我定要救她出來。”
蘇語凝微微點頭:
“苦兒姑娘的事我亦有所耳聞,呂將軍情深義重之人,自然不會相負……
但眼下,我忽而多了些心思,要說與呂將軍知曉。”
“願聞其詳。”
“那日我在念隱門見千機門主時,她已走火入魔,殺心深重……
而呂將軍卻能為她化解魔障,重塑清明……
可見她心中,呂將軍是有一定地位的。”
“……”
“再有這位劍無暇劍峰主,我聽聞寧州一役,呂將軍與她患難與共……
而她眼下魔障雖除,心障卻是難解……
如今,正該有人陪伴開導……”
“……”
呂松沉吟不語,蘇語凝言語直白……
即便是他平日有些木訥,此時也明白話中意味,千機無塵與劍無暇二人雖都是巾幗絕色……
可大難方過,心中孽障難解……
若是自己能關懷多些,定能洗去不少抑鬱。
可這些許關懷又談何容易,且不說這兩位心中所思,便是他自己心中所想,也模糊不清,稀裏糊塗。
他可以毫不猶豫說出心中所愛是自小相伴的苦兒……
可念隱門的三位峰主都是風華絕代,自己又如何不心嚮往之,再有那一騎當千縱橫漠北的易雲霜,眼前這位智計無雙的蘇語凝……
這些紅顏佳人,試問天下男兒又有誰不動心?
他閉目冥神少許,終是從紛亂的思緒裏找到了一條穩妥的路……
這才答道:
“蘇小姐放心,呂松會盡自己所能保護好兩位峰主,呂松此生不敢奢求太多,只盼能從魔沼裏救出易候和苦兒她們,便已無憾。”
“……”
這一回倒是輪到蘇語凝沉默不語……
她說是讓呂松多多安撫兩位峰主……
可心中卻也想有人能幫她安撫一下這位少年將軍,說是兩位峰主歷經大難……
可呂松又何嘗不是,他們這一行人都是從魔沼裏走出來的……
若是不能解開心中過往,想必今後的大戰裏難以發揮最強的實力。
“小姐,給呂將軍安排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
正巧這時有下人來報,蘇語凝緩緩點頭……
這便對呂松言道:
“呂將軍且先休息吧。”
“嗯,”
望著呂松隨蘇府下人離去,呂傾墨這才從隱蔽角落裏現出半邊身影……
她此刻面色冷峻,瞧著那儀態不俗的蘇語凝卻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你自己尚且顧不著,有那閒心管旁人的事。”
也難怪乎她心情不快,自家胞弟,自己打得害得,旁人若是插手……
她便不樂意了。
“哼,你這般清高,卻不知被男人操得哇哇叫的時候,會是個什麼模樣?”
一念升起,呂傾墨便又在暗處冥神起來……
口中秘訣輕聲念誦……
很快便有一縷黑煙升起……
很快,黑煙在空中飄蕩,卻是朝著北方而去。
那是她摩尼教的傳訊秘法……
她這會兒不想離開金陵……
那便叫她的護法們,一起來鬧個金陵吧。
———————————
“聽說了嗎?
明日校場要清點兵馬,說是要北伐啦。”
“可不是嘛,老李家的、老孫家的兒子都得了消息,明日就要出征了。”
“哎……
這不是好好的嘛,怎麼又要打仗。”
“沒辦法呀,說是朝廷有妖魔作祟,要是不幫著剷除,遲早妖魔要禍亂天下,到時候咱們這金陵城也守不住。”
“這叫作防患於未然,蘇小姐還是看得明白的。”
“那是,蘇小姐神機妙算,從未錯過。”
“可我聽說……
這次領兵的不是蘇小姐。”
“說是那位前番來打咱們金陵的姓呂的將軍……
這……
這怎麼就讓他做了統帥呢?”
“哎……
這咱們可說不著啊,說是這姓呂的也是被朝廷妖魔害的……
如今反了朝廷。”
“可他也是咱們蘇小姐的手下敗將呀。”
“那就說不著了,我聽說呀……
這姓呂的也才不過二十多歲,和咱們蘇小姐還有過婚約,莫不是他們……”
“不行,絕對不行,咱們金陵的蘇小姐,怎麼能配給這麼個人……”
“就是,就是,蘇小姐何等人物,怎會與一手下敗將……”
“可我聽說呀……
那姓呂的如今就住在蘇宅。”
“若當真如此,我可得一齊請命,勸一勸蘇小姐啊……
她……她聰明絕頂……
可別被這麼個小白臉騙了。”
……
呂傾墨依舊靠在茶館的牆柱上……
可這一回……
她不再似前兩天那般鎮定,茶館閒散客們聊得火熱,殊不知這些市井之語已然觸及到了魔頭的逆鱗。
“什麼東西!”
呂傾墨心中憤恨……
若非此時尚有大計,此刻定然要讓這群亂嚼舌根的閒散客們嘗一嘗她的手段。
“她手無縛雞之力,便是一根手指都能輕鬆捏死,如此,到底是誰不配?”
怒意升騰,不自覺間握在手裏的杯子被捏成粉末,一旁的小二大驚失色:
“客……客官,您……”
呂傾墨輕一揮手,留下一堆碎銀便拂袖而去……
她這幾日不是在茶館喝茶便是在蘇宅窺伺,比起整日在皇宮佈局天下……
如今確是清閒了不少……
可清閒不意味著與世隔絕,譬如今日……
她免不了要動一動筋骨了。
蘇宅主院,呂松正與蘇語凝商議著出征事宜,兵馬、路線、糧草、器械,事無巨細規劃有度,千機無塵獨自於書房邊上的一處房間畫圖研製偃甲……
而劍無暇則在院子裏練劍,除此之外,月影星辰更是守在院落門口,小心戒備,如此佈局,似乎比當日燕京城外的一戰還要謹慎……
可即便如此,在呂傾墨看來也已算不得什麼。
沒有了然那禿驢的佛珠護體,誰又能擋住她呂傾墨。
很快,一陣黑雲籠罩蘇宅上空,正自練劍的劍無暇最先察覺……
當即收斂劍意匯於周身,呂松、千機二人隨後走出,月影星辰亦是護在蘇語凝身側形影不離,眾人滿眼警惕地望著這黑雲壓頂,嚴陣以待。
“是她來了!”
呂松見識過姐姐的手段,便從這一縷魔氣便能認出呂傾墨親身已至……
當即昂首呼喊:
“何必藏頭露尾故弄玄虛。”
“呵呵,”呂傾墨輕淺一笑,聲若銀鈴:
“松弟,經歷許多,你這脾性還是這般急躁。”
呂松咬牙切齒:
“若是旁人也罷,對你這等機關霍亂天下的魔頭,我只恨不能早早發現你的虛偽。”
“哼,成王敗寇自古有之,你說我是魔頭……
可若我坐上那九五之位,創下一番豐功偉業,史書之上,該稱作‘魔頭’的便是他蕭氏一族。”
“呂教主說得不差,”聽得此話,蘇語凝踏步而出。
雖是手無寸功……
但卻也目光堅毅地望著那高空黑雲:
“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但天道昭昭,邪魔終是邪魔……
即便教主能逞一時之利……
但有朝一日你力有不逮時,你身側的群魔,還會有幾人忠心於你。”
“好利的嘴,”呂傾墨冷笑一聲:
“我麾下群魔忠心與否難說……
但今日……
他們卻是沖你來的!”
呂傾墨一語作罷,自高空赫然飛出數道人影,色骷髏、成非玉、李存山、徐東山四人一齊躍出,直朝蘇語凝身位撲去。
“小姐!”
月影星辰趕忙上前攔截……
可又哪里是他們四人合攻之敵,情急之下,劍無暇率先出手。
“你們的目標,該是我!”
呂傾墨身形一顯,正出現在劍無暇身前位置,白玉指節略一盤旋,立時便化出一道劍氣,劍氣橫掃,劍無暇兀自退走數步身位,呂松與千機此時也一併殺至,一個劍氣如虹,一個偃甲傍身,俱是二人畢生所學之絕技。
可呂傾墨卻是嘴角含笑,右臂拉回左肩,忽然向外一甩,摩尼披掛順勢甩出,一舉便將三人招數化解。
相比起燕京城外的三人合擊劍陣,此時他們的幾乎是默契全無……
而呂傾墨更是歷經數次大戰……
如今經驗豐富,對這些許殺招瞭若指掌。
“小姐!”
眾人各自難以擺脫眼前強敵,眼見得那臭名昭著的色骷髏欺身躍至蘇語凝身前,月影星辰急切呼喊……
可呂松等人亦是無可奈何,情急之下,千機無塵把心一狠……
當即長臂一甩,兩具偃甲便也毫無顧忌地朝呂傾墨飛沖而來。
“呵,”呂傾墨嘴角微翹,迎著那偃甲俯衝而下,身如彩鳳,臂如刀刃,僅只一個照面,兩具偃甲便被切成四節。
可偃甲的功效自然不止於此,四節偃甲忽然泛出紅光,頃刻之間爆裂開來。
“轟隆”一聲,火光炸裂,濃煙滾滾,千機無塵本還擔心火藥範圍蓋不到呂傾墨身形……
如今看呂傾墨貼身肉搏,不由得長舒口氣,似這等爆炸,便是大羅金仙也救她不了,然而待她回神之時,先前還在爆炸中心的呂傾墨卻已然在她三人身後現出身形。
“千機門主偃術無雙,只是這火藥嘛,威力還欠些。”
“……”
良久不語的蘇語凝神色凝重起來:
“呂教主,似乎對你們的招數瞭若指掌。”
呂傾墨雙眼一眯,反問道:
“哦?
蘇小姐何出此言。”
蘇語凝搖頭道:
“說來也好笑,前幾日我心緒不寧,總覺著教主之佈局太過宏大,小女自愧不如,我甚至懷疑過呂將軍與念隱門的幾位門主是否有暗中策應……
但如今看來,還是我低估了呂教主。”
“千機門主昨日才向我討要火藥,便是連我都不知火藥藏身用於自爆一途……
可教主剛才的身法,似乎是早已看出端倪……
若我猜得不錯,教主似乎比我們多經歷一些。”
“……”
呂傾墨沉吟不語,眼神中更多幾分殺氣。
“嘿,你這娘們也是可笑……
如今都要成砧板上的肉了,還在這說什麼經歷,哈哈,咱們教主神通廣大,又豈是你能理解。”
“不錯,蘇小姐看得明白,只可惜,你明白得越多,下場也就越慘。”
“既如此……
那蘇某便只好一賭了。”
說到此處,蘇語凝面色變得凝重肅穆。
“賭什麼?”
呂傾墨暗自戒備,對蘇語凝……
她著實不敢大意。
“便賭這蘇宅,你從未來過!”
蘇語凝高聲一喝,眾人便警覺起來……
而他們所處院落腳下忽然一陣搖晃,磚石裂開,沙土揚起,便似是地震來臨之景。
“散開!”
呂傾墨輕聲言語,幾位摩尼護法卻是聽得真切……
當即捨棄各自對手淩空躍起,朝著四周宅院分散開來。
呂松等人得以脫身,見腳下晃動不穩,本也打算飛身躍起……
可千機無塵卻是將他按住……
而後向著蘇語凝所在身位輕輕一指。
“你看!”
呂松側目,蘇語凝紋絲不動,待得摩尼教眾人盡數躍起……
這才發出第二道指令:
“落!”
一聲高呼,眾人腳下瞬間一軟,磚石徹底翻轉,幾人猝不及防下徑直向下墜落。
“……”
呂傾墨身處高位,眼見得幾人並未起身時便已反應過來……
可她俯衝而下……
那地面的微晃又讓她頓住身形,直到磚石翻轉歸位,眾人完全消失於視野之中……
她這才意識到蘇語凝的可怕。
虛實相生間,蘇語凝便以這一套宅邸機關將她騙到……
這地底密道不知通往何處……
而眼下他們身處金陵不便太過聲張……
這一仗……
她終究無功而返。
“教主……”
“撤吧!”
呂傾墨緩一抬手,語聲中隱有幾分疲態……
但她終究還沒有輸,只不過,蘇語凝對她功法的隱約洞悉,卻不知往後又該如何。
“傳令怒驚濤,兵陳津港,謹防突襲。”